《雀翎》西柚炖螃蟹

34、第 34 章 尘封的真相

　　落日的余晖洒在西山头上，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转眼间，一日即过。

　　齐百山与萧湛风等人围坐在寨中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烛火映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应对之策翻来覆去地推演，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寨中的百姓依旧惶恐不安，直到寨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齐小石带领着轻水寨的一众弟兄狩猎归来，各个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一看便知是满载而归。

　　低沉的气氛散了许多，人们纷纷迎上去，接过他们带回来的各种猎物。小树很有眼力见儿地带着人抱来一捆捆干柴枯木，在院中升起几堆熊熊的篝火。

　　取刀割肉，清洁撒料，动作一气呵成，不多时，阵阵烤肉香便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柴火的烟气，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这一刻，没有恐慌，没有对明日的忧虑，只有享受当下。

　　人们一圈一圈围坐起来，肆意地大快朵颐，小孩儿们互相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欢声笑语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火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光影交错间，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宁静而美好。

　　几个妇人牵着手站起来，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她们的舞步简单而质朴，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感染力，她们招呼着大家一起加入，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跟随着她们的脚步，与火焰共舞。

　　“仙女姐姐，你们也来！”

　　几个小男孩凑到羽清等人身前，小手伸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小翎第一个忍不住，好玩的性子一上来，便随着他们奔了过去，欧阳忆雪也笑着一手拉过极不情愿的忘离，另一手拽着莫霜一起加入了舞圈，慕容初被莫霜顺手拉走，一道带走了慕容洵，唐玉竹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去了。

　　篝火旁的人越来越多，舞步越来越欢快。

　　羽清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热闹。

　　她从小习惯了清冷的世界，魔族没有这样的节日，没有这样的篝火，没有这样无所顾忌的笑声。

　　她憧憬那样的热闹，又却而止步。

　　萧湛风瞥见了她眼中那抹犹豫与向往，明白她心中所虑，轻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了那片火光之中。

　　这一步踏出去，羽清被那热烈的氛围渐渐感染，心中的顾虑一层层剥落，脚步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自在。她随着音乐旋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轻松自然，裙摆在火光中绽开成一朵花。

　　一偏过头，她便与萧湛风的盛满笑意的眼眸对上。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她，他的笑只为她而绽放，他还是当初那个敢爱敢恨的明朗少年。

　　萧湛风自己都未察觉到，那一瞬间，羽清的笑容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不知不觉间，心底那块空了许久的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与之相反，对面的慕容初，笑容却渐渐凝固了。

　　她的手不觉用力，攥紧了衣角。慕容洵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火光那头，萧湛风与羽清正相视而笑。

　　那画面很美，也很刺眼。

　　慕容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出了舞圈，走到了火光找不到的暗处。

　　齐小石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少了人。

　　他推开那间小屋的门。

　　陆明珠正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张烙饼，费力地咬着。饼太硬，她咬得腮帮子都酸了，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见齐小石进来，她慌忙放下饼，尴尬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齐小石走过去，将两串肉串递给她。

　　“外面好酒好肉不吃，躲在这里啃饼，倒显得我亏待了你。”

　　陆明珠接过肉串，低声道了谢。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低着头，闷闷地咬着肉。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抹去，眼眶却悄悄红了。

　　“跟我出去吧。”

　　齐小石伸出手欲拉她，被陆明珠侧身躲开。

　　她闷声道：“还是算了吧，我没脸见他们。”

　　“你又没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齐小石收回手，“而且我看得出来，你虽然呆头呆脑的，一事无成，却也是真心为城为民。”

　　陆明珠抬起头，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没有怒意，只有羞怯。

　　“走吧。”齐小石不容她抗拒，拉起她就往屋外走。

　　刚踏出门，一个小女孩便朝这边奔过来，手中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小石哥哥，这是我亲手编的花环，送给你！”

　　齐小石蹲下身，接过花环，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谢谢你，哥哥是男人，不适合戴花环，哥哥把这个送给这位姐姐好不好？”

　　“好啊！”小女孩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齐小石站起身，将花环轻轻地扣在正愣神的陆明珠头上。

　　陆明珠抬手扶住花环，指尖触到那些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怔怔地看着他，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齐百山正朝这边走来，想寻齐小石说几句话。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戴着花环的女孩，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站在那里，火光映着她柔美的侧脸，花环上的野花在她发间微微颤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与她母亲，真的很像。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个久违的声音，宛如昨日。

　　“百山，你看我戴这个花环好看吗？”

　　“你好看，自然是戴什么都好看。”

　　她的模样早已刻在他骨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齐百山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不动分毫。

　　陆明珠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转过头去，可齐百山已经移开了视线，只留给她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力道猛地推向她的肩膀，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幸得齐小石眼疾手快将她稳住。

　　“你还有脸在这儿！”

　　一个妇人冲上前来，将方才递花环的小女孩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在怀中。她瞪着陆明珠，双目赤红，声音尖锐。

　　“我男人被你爹抓去，害得我女儿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你拿什么来偿！”

　　这一声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歌舞与美食中的人们，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认出陆明珠的那一刻，所有的欢乐戛然而止。

　　陆自清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泛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腥臭的淤泥。他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恶事，被一张张嘴重新翻出来，最后全部宣泄在陆明珠身上。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她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这样，没有人愿意接受她。

　　齐小石跨前一步，将陆明珠揽入怀中。

　　他一手护着她的后脑，一手按着她的背，安抚着这具颤抖的身躯。

　　“大家冷静一下，”他的声音洪亮，足以压住每个人的议论声，“陆自清做的错事，该由他自己担，何必要牵连他人？”

　　“说得轻巧！”人群中有人喊道，“我们又招谁惹谁了，就活该受这遭罪？”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就是！她爹害了那么多人，她凭什么安稳地站在这儿？”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狠。

　　那些被怨恨冲昏了头脑的人，个个口不择言，越说越起劲儿，有人甚至撸起了袖子，朝陆明珠逼近了一步。

　　“够了！”

　　齐百山一声大喝，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再怎么隐退，也是一寨之主，是这些城中百姓曾经避之不及的对象。无论他站在哪里，都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有谁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坑，“此时此刻，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人。还请大家暂且放下恩怨，养精蓄锐，应对随时可能迎来的危机。”

　　众人沉默了。

　　那些冲到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回去。他们冷静下来，不再恶言相向，可看向陆明珠的眼里，依然是满满的怨恨。

　　人群之外，老嬷嬷急切地想要挤上前去。她枯瘦的双手扒拉着挡在前面的人的肩膀和脊背，可她的力气太小，怎么都挤不进去，急得满头是汗。

　　方才在远处商议的萧湛风一众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这才匆匆赶来，羽清碰巧见到这神色焦灼的老妇人。

　　“可是有话要说？”羽清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坚定道：“是。”

　　羽清握住嬷嬷的手臂，手指微动，一道紫色流光闪过，转眼间，两人的身形已出现在陆明珠身旁。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接着一句话犹如惊雷砸在他们头顶。

　　“小姐不是那陆贼之女！齐寨主，夫人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嬷嬷泪眼婆娑，看着痛哭流涕的陆明珠，心疼得紧。她抬手，颤巍巍地抚上陆明珠的发顶。

　　事已至此，这尘封已久的真相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错了……都错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寨中所有的人。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十七年前，那狗贼仗着自己城主之子的身份，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他强夺人妻，嫉妒夫人所爱，散布流言蜚语，毁人清白路！”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陆明珠止住了啜泣，从齐小石怀中缓缓退出，她转过头，看着嬷嬷，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她叫了十几年的爹，曾质疑过他对自己的爱，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那个人不是她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竟是她误会最深、敌意最重的人。

　　这样的真相，让她如何接受？

　　齐百山早已僵在原地，全身冷如冰窖，真相呼之欲出。

　　萧湛风上前，轻声劝散了围观的众人。齐小石关上房门，将那间小屋留给齐百山、陆明珠和嬷嬷三人。

　　嬷嬷平复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将那尘封了十七年的往事，一字一句地倒了出来。

　　她原名小桃，本是青楼中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那年她被人算计失了清白，逃离不成被打得遍体鳞伤，幸得一位富商小姐舍财相救，才捡回一条命。那位小姐，便是陆明珠的母亲──连霜。

　　从此，小桃追随在连霜身侧，寸步不离。

　　后来，连霜与落难的齐百山相识相恋，私定终身。一个是富商之女，一个是落魄之人，本就不被世人看好，可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以为只要相守，便能抵过世间一切风雨。

　　却不料天意弄人。

　　新任城主之子陆自清偶然瞥见连霜的容貌，惊为天人，从此疯狂追求，连霜抵死不从，陆自清便以她父亲的性命相胁。

　　连家世代经商，根基全在伏山城，若得罪了城主之子，便是灭顶之灾。

　　连霜含泪逼走了齐百山，答应嫁给了陆自清。

　　然而，成亲前两日，她察觉到自己竟已怀有身孕。

　　小桃献上一计，以自己破璧之身，代连霜与陆自清圆房，以保全腹中孩子。

　　孩子保下了，而连霜却没能撑过生产那日，她难产而亡，至死没有见到那个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连家不久后举家搬迁，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齐百山被逼上百妖山为寇，从此不理城民蜚言，不问城中杂事，将自己封闭在这座山寨里整整十七年。

　　陆明珠夺门而出。

　　她并非不想认亲生父亲，而是无颜相对。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更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被她敌视了许久的生父。

　　那些年，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陆自清给的锦衣玉食。她曾为陆自清辩护，也曾对轻水寨的传言深信不疑。

　　而如今，真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齐百山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道刀疤映得格外狰狞，过往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将他淹没。

　　这一夜，注定难眠。

　　天初明，萧湛风从简搭的棚内走出，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一抬眼，便看见前方立于土坡上的羽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层层薄雾，洒在她纤细的背影上。淡蓝色的裙摆随风轻扬，映着远处青翠的山峦，衬得她格外恬静。

　　他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与她并肩而立。

　　羽清没有回头，悠悠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山间灵气已损耗不少，撑不了多久了。”

　　“看来只能放手一搏了，”萧湛风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沉了下去，“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齐小石扶着齐百山缓步走近，老人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眼中却多了一种复杂的光。

　　“风哥，羽姑娘。”齐小石唤道。

　　两人回过头。

　　萧湛风上前一步，看了看齐百山，又看了看不远处大树后隐约露出的一角裙摆，放低了声音：“齐寨主与陆姑娘……”

　　齐百山沉默了片刻。

　　晨风从他花白的发间穿过，带来山林的气息。

　　“本以为我这潦草的一生，也会潦草地结束，”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连霜如一道光，照进我黑暗的人生，从此，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那段日子，短暂而刻骨铭心，我从未怪过她，她却在弥留之际，还为我留下了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的目光越过萧湛风，看向遥远的天际，眼前仿佛浮现出心上人的温柔笑脸。

　　“虽不曾蒙面，但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让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这就是血脉吧。”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沉稳，“若能安然度过此次危机，我定会好好爱护她，弥补我错过的一切……”

　　大树后，陆明珠早已泣不成声。

　　她双手捂着嘴，泪如雨下，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齐小石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握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