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33、第 33 章 片刻的安宁

　　城主府内，四道人影与邪灵持续对峙着。

　　这些邪灵不伤、不痛、不累，即便被击得粉身碎骨，也能在须臾间重塑身形，重新扑上来。

　　萧湛风早已看清付伯深的算盘，他要利用这些不死不灭的傀儡拖延时间，好让那些魂灵在城中肆意妄为。

　　真是好算计！

　　萧湛风瞧准时机，借着击退一波邪灵的间隙靠近羽清，助她将周遭的威胁清扫一空。

　　趁邪灵尚未重聚的空档，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交给我们，你回去，助他们保护城民。”

　　羽清犹豫了一瞬：“可是你们……”

　　“我们能应付。”萧湛风打断了她，语速急促，“他们更需要人手，快走！”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如磐石，没有一丝犹疑。羽清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放下了坚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飞身离去。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萧湛风收回目光，扫向四周那些正缓缓蠕动的邪灵。

　　他轻嗤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握紧长剑，手腕翻转，剑光冷冽如霜：“跟你们耗，我还耗得起！”

　　寒芒一闪，围绕着他的邪灵尽数被横腰击散，黑雾般的残躯在空中炸开，又缓缓聚拢……

　　齐小石带着两人，在街巷间左突右闪，躲避着四处游荡的失魂之人。

　　嬷嬷年事已高，没跑多远便已筋疲力竭，若不是陆明珠一直死死拖着她，她怕是早已沦为亡灵。

　　渐渐地，陆明珠也力不从心了，她拖着嬷嬷的手微微松了一瞬，嬷嬷便脱力摔倒在地，两人同时回头，蹲下身去扶她，可嬷嬷的双腿抖得厉害，根本站不稳。

　　远处，几只魂灵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正朝这边飘来。

　　嬷嬷猛地甩开她们的手，反手将两人推远，声音嘶哑而决绝：“你们别管我，小公子，快带我家小姐走！”

　　陆明珠怔住了。

　　她出生十六年，只见过这位嬷嬷两次。连亲生父亲都能将她推出去送死，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老仆，却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泪水夺眶而出，她死死拽住嬷嬷的衣袖，不肯放手：“不要，我不要，我们一起走！”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齐小石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若再这样纠缠下去，他一个也护不住。

　　他狠下心来，用力掰开了陆明珠的手。

　　“对不起。”

　　他不忍心看嬷嬷的眼睛，只丢下这短短三个字，便硬扯着陆明珠继续往前跑。身后传来嬷嬷被围住的声响，陆明珠被拖着越跑越远，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影聚拢，将那道苍老的身影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划破黑暗。

　　围着嬷嬷的那些失魂之人被一道道灵力锁齐齐束缚住，动弹不得。紫鞭化作一条细长的布毯，无声无息地铺展在地面上。羽清从天而至，搀起嬷嬷，让她稳稳坐上布毯。布毯在灵力的牵引下御风而行。

　　“快上来！”

　　靠近齐小石二人，羽清朝他们伸出手。陆明珠被拉上布毯，齐小石紧随其后。

　　死里逃生后，陆明珠一把抱住嬷嬷，泪如雨下，久久不肯松手。

　　“多谢羽姑娘，”齐小石喘息未定，朝羽清抱拳，“你又救了我一次。”

　　西郊广场上，封印灵墙的光晕已不如初时那般明亮。

　　莫霜等人正与不断涌来的魂灵缠斗，剑光与黑雾交织，每一次击退都伴随着灵力的消耗。灵墙内，百姓们挤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有的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面色灰白如纸。

　　慕容初咬牙维持着阵法，双手发颤，封印撑不了多久了。灵体难缠，普通的法术攻击伤不了他们。一旦灵墙破碎，他们根本无法护住每一个人。

　　羽清赶到，将陆明珠与老嬷嬷送入法阵，同齐小石一起加入战斗。

　　再次击退一只扑上来的魂灵，羽清落回地面，小翎从人群中奔出，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小翎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只要将城中百姓带进山林，我们合力就有办法挡住他们。”

　　“明白了，”羽清点头，“你去告知莫霜师姐，让他们准备撤离，其他的交给我。”

　　羽清移至齐小石身边，长剑横挡，逼退一波攻击，侧头对他说：“等会儿我会将这些东西困住片刻，趁此机会，带所有人进百妖山。”

　　齐小石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了一个字：“好。”

　　羽清飞身跃上一根石柱，衣袂在风中翻飞。她俯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

　　霎时间风云骤变，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尘埃，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风刃，那些魂灵与失魂之人被风刃牢牢钉在墙上、屋檐上、地面上，难以动弹。

　　“我只能坚持半刻钟，”羽清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急促而沉稳，“快带他们走！”

　　慕容初撤去阵法，所有城民在莫霜等人的护送下，由齐小石及山寨一帮人引路，朝百妖山的方向奔去。

　　忘离走在队伍最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望向那个立于石柱之上的身影，狂风将她的发丝与衣衫吹得漫天飞舞。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太快了，他个根本抓不住，只在意识的边缘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紧接着，熟悉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忘离，忘离！”欧阳忆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发现他没有跟上，折返回来，连叫了好几声，才将他从那片混沌中拉出来。

　　“在想什么？”她喘着气，眼中满是担忧。

　　忘离放弃去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痛感这才散去，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快走。”

　　他握住欧阳忆雪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追上了队伍。

　　在莫霜等人的护送下，所有城民终于安全撤入了百妖山，齐小石继续引路，将他们带向轻水寨的方向。

　　那些曾经被全城畏惧、避之不及的山寨，此刻竟成了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莫霜等人站在山脚处，焦急地等待着，当羽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羽清落在众人面前，鬓发湿透，气息紊乱，面色微微发白。

　　方才那一击，耗费了她大半灵力。

　　欧阳忆雪上前握住她的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你感觉怎么样，那些东西迟早会追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事。”羽清余光扫向小翎。

　　小翎微微点了点头，在众人注意力还放在羽清身上时，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身影隐没在枝叶之间。

　　片刻后，小翎的声音出现在羽清的识海中：“清儿姐姐，现在我要利用山间万物生灵的灵力，与你一同施展契约之力，将此山封印，你按我说的做。”

　　按照，小玲的指示，羽清闭上眼，手心抵上最近的一棵老树。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有一股温热的、脉动般的力量从树干中传来。

　　那是山林的呼吸，是万物生灵的心跳。

　　识海中，一只蓝绿色的雀鸟振翅飞舞，它每飞过一处，便有翠绿的枝叶交织成网，层层叠叠，最终凝成一张覆盖整座百妖山的巨型灵网。

　　雀鸟化作一道流光，融入羽清的识海深处，她心口处的雀形印记浮现，明暗交替，微微发烫。

　　她双手随心而动，灵网缓缓下沉，与山体融为一体。

　　整座百妖山，已被封印笼罩。

　　莫霜伸手向前探去，指尖触到一层无形的壁障，看得见，却穿不透。

　　“这是什么？”

　　“一道封印，”羽清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糙触感，“借助万物生灵的力量形成，可以阻挡一切物体的进出，包括魂灵那种没有实体的灵体。”

　　慕容初急切道：“那我哥他们怎么办？”

　　“放心，”羽清看了她一眼，“我可以带他们进来。”

　　万物有灵，亦识主，这道封印由羽清和小翎的力量召唤而成，自然认得她们的气息，不会加以阻拦。

　　天空已渐渐泛白，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透出来，将云层染成一片浅淡的橘色。羽清的灵力恢复了些许，她没有耽搁，即刻动身赶往城主府。

　　邪灵一次又一次地倒下，一次又一次地站起，再强的能者也有力竭之时。

　　慕容洵和唐玉竹轮番上阵，此刻已双双卸力，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萧湛风，一刻也没有停过。

　　终于，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夜的帷幕，那些在黑暗中横行无忌的邪灵，在晨光的照耀下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萧湛风终于卸下了那口绷了整整一夜的气。

　　手中长剑脱力坠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疲惫感迅速攀升，逐渐将他吞没，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双柔软的手在他即将倒地时环住了他的腰，稳稳地支撑着他。

　　萧湛风双目充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的意识已混沌如浆糊，只依稀辨得一股熟悉的馨香钻入鼻息，侵入他封闭已久的内心最深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环住了这具身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羽清怔愣在原地，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他睡着了，可环住她的那双手，却没有一丝松懈。

　　她不忍心推开他，就这样站着，让他靠着，任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任天光一点一点照亮他们交叠的影子。

　　许是站着睡实在不安稳，不过须臾，萧湛风便清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环抱着一个人。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耳根爬上红晕，素来沉稳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手足无措。

　　“抱……抱歉。”

　　“没……没关系，”羽清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仍在酣睡的慕容洵和唐玉竹身上，“所有城民已经保护起来了，此处不宜久留，你们都累了，我带你们去大家落脚的地方。”

　　她叫醒那两人，四人一同回了轻水寨。

　　轻水寨里里外外坐满了人。

　　寨中的青壮年自发地将房间让给了妇女和孩子，没有多余的屋子，大家便在院中升起篝火，席地而坐，和衣而眠。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感激的脸，有人低声道谢，有人默默垂泪。

　　齐百山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缓步走过，不时停下问候几句。那些曾经对他畏如蛇蝎的城中百姓，此刻见到他，却是再三道谢，眼眶泛红。

　　陆明珠坐在一间小屋的床边，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嬷嬷的背，嬷嬷咳了好一阵，方才缓过来，苍老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透过半开的房门，嬷嬷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齐百山，那道魁梧而略显佝偻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麻布衣角，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小姐，我……”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陆明珠抬起头，看见来人，眉眼间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你怎么来啦？”

　　齐小石将盛着烙饼的盘子放在她们面前：“饿了吧？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放下盘子，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没有多留一刻。

　　陆明珠拿起一张饼，先递给了嬷嬷，又拿起一张放在自己手里。

　　她看着手中的烙饼，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轻水寨的小黑屋里，被塞进嘴里的那半张饼，那时她只觉得恶心，此时却让她红了脸。

　　萧湛风休息过后，独自坐在山寨门口的石墩上，静静地看着满寨的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上掠过，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孩的母亲，有相互依偎的夫妻。

　　他们曾经锦衣玉食，或曾贫困潦倒，此刻都一样，蜷缩在这座被他们畏惧了半生的山寨里，寻找着最后一丝庇护。

　　羽清从寨中走出，与他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危机暂没有解决之策，心里亦牵挂着魔族，使得她心中烦闷不已。

　　风吹过山岗，带着草木的气息，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起。

　　过了许久，萧湛风才开口：“这封印……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不过三天。”

　　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取出墨烟，举至唇边。

　　笛音响起，清脆而悠扬，在山间萦绕回荡，飘飘渺渺，绵绵不绝。

　　所有的纷扰与喧嚣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寨中的人停下了手中的事，抬起头，侧耳倾听，所有的纷扰与喧嚣都停了下来，那些不安、恐惧、疲惫，亦在这笛音中得到抚慰。

　　羽清侧目，注视着他的侧颜。

　　日光落在他的眉梢、鼻梁、下颌，将那道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明亮。笛音从他的唇间流淌而出，仿若春日里的一缕微风，拂过她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眼眸中，流转着无处躲藏的情愫。

　　他吹的是那首曲子。

　　那首在火花树下，他曾为她吹过的曲子。

　　她记得，他们曾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