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全城逃亡 ...
-
棉布在他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收尾时,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明珠直起身,脸色有几分苍白。
“我看见了……阿爹做的那些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些无力,“我给你指一条路,是我以前偷跑出去玩儿时发现的,从那儿走,不会有人发现。”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陆明珠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城中百姓要紧。”
齐小石神色一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好。”
事态这般严峻,他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他转身要走,却又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多谢,”他的神情格外认真,“你放心,我不会放下你不管的,等着我。”
不等她回应,他已从窗口翻出,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陆明珠站在半开的朱窗前,失力般滑坐在地上,低下头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低语道:
“我等你。”
齐小石赶到客栈时,一行人正整装待发。
见他神色惶急,萧湛风面色一沉,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看到那些人被关在牢房里,”齐小石气息未定,语速飞快,“陆自清和一个戴斗篷的老者也在,说什么要喂饱他的孩儿们……很诡异。”
萧湛风脸色骤变:“糟了。”
“是魂灵,”羽清接道,声音发紧,“他们要吸食那些人的灵魂。”
那晚的场景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当时制住失控之人后,她看见了,那名孕妇也在其列。
凡是被魂灵吸食过灵魂的人,都会丧失理智,变得残暴嗜血,若不加以阻止,这座城迟早会沦为无间地狱。
萧湛风垂眸沉思片刻,随即抬首,目光如炬。
“小石,你尽快回山寨,让寨中人也做好防备。”
“好!”
齐小石转身便走,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萧湛风转向其余人:“阿洵、玉竹、羽清,你们随我去陆府,其他人将城中百姓集中到一起,若我们无法阻止,你们要竭力护住他们。”
语毕,四道流光划破夜空,转瞬已至城主府门前。
萧湛风抬手,虚虚一捏。
两扇朱漆大门轰然炸裂,木屑纷飞,门后的官兵和仆人被吓得面如土色,呆立当场。
管家闻声赶来,见是萧湛风,脸色先是一僵,随即挤出几分谄媚的笑意:“萧……萧公子这是做什么?陆城主此时不方便接待各位……”
“滚开!”
萧湛风大步迈过门槛,靴底踏碎木屑,发出咔嚓的声响,管家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被他一掌推开,踉跄着撞在廊柱上,捂着胸口弯下了腰。
几名官兵欲上前阻拦,还未近身,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人朝内院走去。
步至庭院中央,萧湛风停下脚步。
他半蹲下身,将凝聚了灵力的掌心贴在地面上,闭上双眼,静心感应。灵力向四面八方蔓延,穿透石墙、泥土,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起身朝一处假山方向疾步而去,羽清等人紧随其后。
管家惊恐地看着他们的行进方向,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朝身后的护卫嘶喊:“快……快去通知城主!”
假山后,碎石与枯叶掩盖着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萧湛风抬手一拂,洞口瞬间露出更深处的幽暗。
地道尽头,付伯深张开双臂,贪婪地享受着罪孽带来的快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极恶神力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四面涌来的怨念与恐惧。还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突破第二层。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面的浅滩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陆自清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腿软,肥硕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慌乱中抓住了付伯深的衣角。
“有人……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惊恐不已。
付伯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用力扯回衣角。
“早料到他们会来,”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慌张,“倒没想到这么快。”
他俯下身,枯瘦的手拍了拍陆自清的脸:“没用的东西,还是让人通风报信了,还好我早有准备,不然又得让他们坏了我的大事。”
“轰!”
地道尽头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碎石飞溅,尘埃弥漫,牢房中的一切,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些追过来的官兵和仆从,原本还想阻拦萧湛风等人,此刻却全部僵在原地。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牢房中那些悬浮在半空的黑色魂灵,看着那些正被吸食灵魂、面色发紫的百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叫,随即如见鬼般四处逃窜。
萧湛风与慕容洵同时出手,两道灵力如银色的锁链,缠上那些正在吸食灵魂的恶性魂灵,锁灵阵瞬间启动,金色的符文从他们掌心蔓延开来,将魂灵牢牢封锁在阵中。
唐玉竹眼疾手快,一道灵力化作绳索将企图趁乱溜走的陆自清捆了个结结实实。
羽清的目光,从踏入地道的那一刻起便锁定了那个黑袍老人。
付伯深。
羽清闪身冲到他身前,紫鞭适时从她腰间滑出,瞬息间缠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束缚,紧跟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斗篷从头上滑落,露出那张布阴鸷可怖的面孔,满头白发在阴风中肆意飞舞。
羽清俯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提起半寸。
“付伯深,你竟敢违令侵犯人族,修炼邪术,我定要将你绑回魔族,丢给魔君处置!”
“哈哈哈哈……”付伯深仰头大笑。
他没有半分被擒的紧张,反而笑得愈发肆意狂妄。
羽清拧紧了秀眉,警觉着他可能还有后招。
笑声止住,付伯深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幽深而癫狂的目光。
他的嘴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你还是那么天真。”
羽清的瞳孔微缩。
“老夫既然敢做,就已经笃定,没人能阻止我。”
“什么意思?”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出来也有些时日了,就不好奇魔君为何不派人来寻你吗?”付伯深歪着头,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你以为,魔后能替你拖得了多久?”
羽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些时日,她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她分身不暇,已无暇顾及其他。此刻付伯深的话如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自从她偷跑出来之后,就突然与魔族彻底断了联系。
一方面,她不敢轻易联系,另一方面,她根本联系不上。
揪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魔族出了什么事?”
付伯深被她勒得呼吸有些困难,却仍在笑,那笑容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公主果然聪慧,一点即通,不枉我儿对你念念不忘,”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魔君现在是自顾不暇,自然管束不了老夫,你这魔族公主的身份……怕是做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当然,你别像你母后那般固执,尽早回头,归顺于老夫,还可以让你在魔族的地位,依旧如故。”
羽清心神俱震,困住他的灵力出现了瞬间的波动。
付伯深抓住这一瞬的破绽,体内灵力骤然爆发,紫鞭从他身上弹开,落回羽清腰间。他挥开她的手,退后两步,拍了拍被揪皱的衣领。
“怎么样?”他歪着头,阴森的笑意爬满了每一道褶皱,“好好考虑考虑。”
“一派胡言!”
羽清怒极,一掌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的面门。
付伯深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笑,身侧的手缓缓张开,掌心一团黑气冒出,逐渐扩大。
“等等!”
萧湛风查探完那些被吸食者的状况,刚刚抬头,便察觉到付伯深身上的异样。他想要阻止羽清,却见她已收势不及。
付伯深全身被黑气包裹,那些黑气从他体内涌出,分散开,化作一个个人形,他们身着魔族的甲胄,面色青灰,眼眶空洞,周身萦绕着不祥的阴气。
是魔兵?
最后一团黑气迎上了羽清击出的那一掌。
眼看就要相触,萧湛风闪身而至,一把揽住羽清的腰,将她带离原地,同时另一手掷出一张灵符,灵符在空中燃烧,蓝色的火焰将那团黑气吞噬殆尽。
“可恶!”羽清恨恨地盯着付伯深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又让他逃了!”
那些魔兵开始动了,将四人连同被捆住的陆自清围在中央,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之众。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念。
陆自清吓得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救命……萧小兄弟,你们是仙人,一定要救我……我会给你好多好多钱……”
“你闭嘴!”唐玉竹被他叨叨得心烦意乱,厉声喝止。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眉头紧皱,“风哥,这些魔兵看起来很不对劲。”
“它们恐怕已经不是生命体了。”萧湛风的声音沉了下去。
羽清细细观察着那些邪灵,瞳孔微缩:“他们虽身着魔族衣物,我却感受不到一丝魔族的气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紧,“这股气息……是邪灵。”
难怪那段时日总有魔兵无故失踪,原来都被付伯深炼成了这种东西。
邪灵,一种被三族明令禁止的邪术。通过秘法利用尸体炼制出灵体,只在黑夜中出现。它们攻击力不算强,却能在黑夜里不死不灭。若没有极高的灵力支撑,与之缠斗,极易灵力耗尽而亡。
“不好!”慕容洵忽然惊呼。
“怎么了?”
“锁灵阵开始松动了,那些魂灵突然力量倍增!”
话音未落,魂灵已开始疯狂冲击阵壁。金色的符文剧烈闪烁,阵法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来不及了。
邪灵已扑了上来,四人被迫应战,刀光剑影,灵力碰撞,陆自清趁乱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逃去,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为了保存灵力,他们尽量使用近身肉搏。可邪灵杀不尽,斩不绝,每一只倒下,下一秒又能爬起。
只有熬到天明,邪灵才会自行退散。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锁灵阵彻底破碎,魂灵齐齐涌出,那些被吸食了灵魂的人也一个个站了起来,如那夜失控的狂暴者一样,满眼的杀戮与疯狂,朝地道外冲去。
萧湛风想要再次施法困住它们,却被邪灵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东西逃走,奔向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今,只能指望留下的人了。
“走!快点儿!”
莫霜带着最后一批百姓赶到西郊广场,慕容初绕着人群设下法阵,银色的光圈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这阵法极耗灵力,此时她已面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咬着牙不敢停手。
莫霜、小翎以及欧阳忆雪站在她身后为她输送灵力,协助阵法的完成,忘离安抚民众的同时警惕着周围。
慕容初加快了手中的结印速度,终于,巨大的灵力屏障闪烁两下,变得更实,更坚固。
众人收回灵力,却没人敢松气。
这个阵法,也不知能挡住多久。
虎儿摸摸牵住欧阳忆雪的手,小手冰凉,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
他仰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忆雪姐姐……我好怕……我想阿爹了……”
欧阳忆雪蹲下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一手抚着他的后背,温柔而笃定道:“没事,有姐姐在。”
虎儿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闭上眼,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是哥哥!”虎儿猛地从欧阳忆雪怀里抬起头,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是那位哥哥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浩浩荡荡来了数十人,皆举着棍棒与木剑,领头之人正是齐小石。
慕容初施法,让他们进入阵中,虎儿挣脱欧阳忆雪的怀抱,一头扎进齐小石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腿。
“哥哥……”语气中满是委屈。
齐小石低头,认出他就是蹲在家门前为父亲乞讨的孩子。
他伸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向欧阳忆雪等人道:
“我义父知道了城中情况,让我带人来协助你们,”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城主府的方向,“我要去一趟城主府。”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欧阳忆雪急道。
“没事,”齐小石将虎儿轻轻推开,交给欧阳忆雪,嘴角微微上扬,“我速度快,一定可以脱身。”
想起他作为蛇王神识的非凡体质,他们便不再阻拦。
齐小石转身,朝城主府的方向疾奔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城主府内,一片混乱。
官兵、护卫、丫鬟四处奔散。尖叫声、哭喊声、瓦罐碎裂声连成一片,将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
假山的缝隙中,陆明珠一手拉着陆自清,另一手拉着一个洗衣房的嬷嬷,三人紧贴在一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几只魂灵和失魂之人正在游荡。
它们的脚步很慢,很沉,目光从一座座假山上扫过去。
越来越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陆自清的手在剧烈颤抖,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砸在陆明珠的手背上。
就在那些东西离他们仅有两步之遥的瞬间,一只手掌猛然推上她的后背。
陆明珠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重重摔在那些失魂之人的脚边。
她趴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头,看着陆自清从假山的另一侧连滚带爬地逃走,头也不回。
那一瞬间,她的心中只剩下失望和心寒。她放弃了逃命,闭上眼,绝望而无助地等待那个最后的时刻。
忽然,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身躯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的衣角。
“小姐,快跑!”
是洗衣房的嬷嬷,她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个失魂之人的手臂和腰,将他死死拖住。
“快跑啊!”嬷嬷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那个东西不停挣扎着,嬷嬷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被拖拽着向前倾,却始终没有松手。
陆明珠没有跑。
她爬起来,捡起地上官兵遗落的一根铁棍,握紧了,朝那个失魂之人的头部狠狠砸去。
一声闷响,那人晃了晃,倒在地上。
嬷嬷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灰白,陆明珠伸手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
更多的失魂之人闻声围上来了。
陆明珠握紧铁棍,横在身前,她的手腿都在抖,可她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了她持棍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薄茧,力道不重,让她觉得安心。
“跟我走。”
齐小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手牵着陆明珠,一手拽着嬷嬷,身形如电,在那些失魂之人的缝隙间穿梭而过。
风从耳边呼啸着掠过。
陆明珠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奔跑着,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踩过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到令人心寒的庭院小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身后,是那座她住了十几年的府邸,此时只剩下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