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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灵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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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小石搀扶着尚未痊愈的齐百山缓步走进门,动作轻缓而小心。他将义父扶坐在床榻上,自己则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齐百山落座的那一瞬,小翎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褪去了大部分病气的他,精神矍铄,双目炯炯,可那份外露的威势,却比病中更显凌厉。那张被刀疤与络腮胡覆盖的脸,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世人就算不曾听闻那些骇人的传言,单是见到他这副模样,怕也要退避三舍。
齐百山轻咳几声,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小石把所有的事都与我说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齐某在此,谢过各位相助。”
“寨主无需言谢,”萧湛风微微欠身,“齐小兄弟为了您不顾一切孤身涉险,如此大孝之人,令我等深表佩服。”
闻得此言,齐百山转头看向齐小石,眼中满是欣慰,欣慰之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齐小石的耳根腾地红了起来,被当面这样夸赞已让他浑身不自在,义父那一眼更是看得他如坐针毡。他连忙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孩儿应该的,我……我去带大家练功了,你们慢聊。”
话音未落,人已溜出了门。
待齐小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萧湛风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郑重:“我们此次前来拜访寨主,一来是关心您身体的恢复情况,二来……”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格外严肃,目光直视齐百山。
“齐小兄弟与我一位故友极其相似,那位故友,在多年前便遇袭而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齐百山的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萧湛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上次听梁叔提起,齐小兄弟是您的养子,因此,不由想多问几句。”
齐百山沉默了。
他心中此刻自是百感交集。他当然希望齐小石能找到自己的亲人,但相处了这么多年,齐小石与他莫名投缘,感情早已如亲生父子一般,他甚至已暗暗盘算,将来自己入土之后,将这山寨交到他的手中。
若家人真的寻来,就意味着他们将面临分离。
他是万般不舍。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自私地将那孩子藏在身边。
齐百山喟叹一声,终于缓缓开了口,将那段往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那是在七年前,正值寒冬,草木萧瑟。齐百山带着寨中几个兄弟,如往常般前往东山上狩猎。那是他们世代赖以活计的山林,哪条沟有野兔,哪片林有山鸡,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那天收获颇丰,众人正准备满载而归时,一条蛇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蛇通体青黑,约莫手臂粗细,盘在路中央,昂着头,吐着信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齐百山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时节,蛇早该入洞冬眠了,绝不该出现在此地。更何况,此蛇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让人脊背发凉。
可那条蛇似乎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它绕着他们缓缓转了一圈,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朝一个方向滑去,速度很慢,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齐百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那条蛇将他们引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面前,岩石后面,隐隐还有蛇尾在晃动。
齐百山握紧了手中的猎刀,小心翼翼地绕到岩石后面。
入眼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的少年躺在地上,浑身覆着不知名的粘液,在昏暗的林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三条蛇缠在他身上,一条盘在腰间,两条绕在臂弯,却不是在伤害他,倒像是在守护。不远处,一只体型硕大的野兽倒地身亡,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显然是刚死不久。
不难看出,这些蛇,在保护这个少年。
齐百山试探着上前一步,缠在少年身上的三条蛇同时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却没有攻击。他蹲下身,将手指探到少年鼻下,有呼吸,但很微弱,至少还活着。
那三条蛇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陆续从他身上游走。先前引路的那条蛇也消失在林间的枯叶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齐百山将少年抱回了山寨。
他亲手为他洗净了身上的污泥,换上了干净衣物。当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摇身一变,露出底下白净俊美的面容时,寨中的人都看呆了。
郎中仔细检查了少年的身体,说他并无任何伤病,只是脉搏比较微弱,想来是太久未进食的缘故。喂下一些流食,多加了一床被子,少年冰凉的身体才渐渐有了暖意。
“他的双眼,终于慢慢睁开了。”
齐百山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昨日的故事。
“孩子,你终于醒了。”他当时这样说。
少年循声看向床边说话之人,瞳孔骤缩,一把抱住被子缩到了床角,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你是谁?我在哪儿?”
齐百山知是自己的丑恶样貌吓到了他,连忙后退几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孩子别怕,你告诉我,你的家在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家?”少年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像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而遥远,“我没有家。”
齐百山一怔:“你可知自己是为何昏倒在那山上?”
“昏倒?”少年的眉头拧了起来,努力回想,却只换来一片空白,“从我有意识开始,就已经在山上了,感觉又冷又饿,就想睡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齐百山沉默了。他猜测,这少年定是意外丢失了记忆。
后来,他收了少年为养子,将他留在了轻水寨中,取名齐小石,教他读书认字,授他武功。
齐小石格外聪慧,什么东西都是一学便会。尤其是他的柔韧度与速度,远超常人,仿佛那具身体天生就为了习武而生。短短几年时间,他的身手已超过了寨中除齐百山之外的所有人。
齐百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长叹一声:“自从我得了恶疾后,真是苦了这孩子,四处为我奔波……唉!”
萧湛风与羽清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若各位真是小石的亲友,”齐百山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而恳切,“他若愿跟着你们回去,我也不会阻止。”
他的神情里满是不舍与落寞,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羽清起身,拿起茶壶,为齐百山空了的茶杯斟满水:“寨主不必忧伤,就算他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也会永远记得您。”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暗色。
她知道,齐小石永远不会忘记这位“父亲”,但她也知道,若等神识归位的那一天到来,齐小石与齐百山之间,便是生生世世的分离了。
“你来干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要你管!”女子的声音尖锐而气恼。
一听便知是谁,萧湛风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她会来这里。
寨门外,齐小石正教小树练棍,一个人跑过来,说抓住了一个在寨门外鬼鬼祟祟的女人。
齐小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大步朝寨门走去,脚步又快又重。
寨门外,陆明珠站在那里。
她昨日听说他受了重伤,心里没来由地总记挂着这事,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没忍住,想来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此刻见他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悄悄落了地。
可还没等她开口,他的质问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回去呆着不舒服,怀念我们这儿的小黑屋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语气刻薄得似是在故意挑事。
陆明珠本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被他这样一激,大小姐的脾气立刻上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她也不想吵的,她明明是出于好心才来的,可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他,那些难听的话就像不受控制似的从嘴里往外冒。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那点莫名的心虚,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就是看你死了没有!”她吼道,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你……”齐小石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平时待人和善,对女子更是敬而远之、彬彬有礼,可偏偏一到她面前,嘴就变得像淬了毒,大概他生来就与姓“陆”的人犯冲吧。
陆明珠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那股火气涌上心头,化作无尽的委屈,雾气蒙上了双眼,她咬着唇,不许自己哭出来。
齐百山闻声走出来时,只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大步远去,裙角翻飞。
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
她的背影,好似一位故人。
“义父,您怎么出来了?”齐小石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齐百山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远处的山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刚刚那位是谁?”他问。
齐小石撇了撇嘴,低声说:“没谁,就是不小心惹到的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他没有提陆明珠的姓氏,他知晓陆自清与义父之间有仇怨,不想在义父面前提起任何与那人相关的事。
齐百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不管是怎样的人,对待女子,还是要多些礼数。”
“知道了,义父。”
萧湛风一行人并未将与齐百山谈的事告知齐小石,只对齐百山说后面还会再来。
回去的路上,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翎此时安静得像只哑了嗓子的雀儿,低着头跟在后面,脚尖有意无意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羽清也不发一言,只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气氛凝重得像裹了一层霜。
“喂。”
萧湛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低头走路的两个人身上。
两人皆是一惊,齐齐抬头,动作整齐划一。
“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目光如炬,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没有没有!”两人连连摆手,异口同声。
萧湛风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眉头微挑:“我怎么感觉……你们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模样?”
羽清走到他身边,一脸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在想……我们几乎已经确定了齐小石就是蛇王的神识,问题是要怎样才能唤醒他的神力,让神识归位?”
萧湛风微微一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眉头皱了起来,陷入了沉思。
羽清背着手走在他身侧,步伐轻盈而从容。她默默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小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小翎捂住嘴,悄悄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仙门长老们曾说过,要想唤醒神识的神力,要靠机缘,该来的,总会来,皆是命数……”萧湛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若是有了牵绊,他的心会牵制他继续沉睡,留在这多情的世间。”
羽清看着他:“齐小石心中根本就不可能会放下齐百山。”
萧湛风沉默了。
“情”这个字,太过复杂,不管是什么情,一旦沾上,便难以割舍,就同他一般。
本以为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心里始终还是空了一个角,怎么也填补不上。
进入城中市井的那一刻,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城里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街道上比往日更加嘈杂,地面的砖缝里积着污水和烂菜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明的躁郁之气,叫骂声更是此起彼伏。
“你这卖的什么菜呀,上面还有虫咬的洞呢!”
“不买拉倒,我的菜喂猪也不给你吃!”
“嘿,你这死老头!”
“疯婆子!”
“……”
两个摊位前的人已扭打在了一起,扯头发、挠脸、撕衣裳,围观的人不但不劝,反而有人起哄叫好。小翎看不过去,上前想要劝阻,却被一只飞来的烂菜叶子砸中了肩膀。
萧湛风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小翎皱着眉,嫌弃地拈起衣袖上那片黏糊糊的菜叶子,扔在地上,又拿帕子擦了又擦。
“怎么出去了一天,大家都变得这么暴躁了?”她小声嘟囔。
萧湛风的目光从街道上缓缓扫过,面色沉了下来:“情况不对,我们先回客栈。”
客栈里,意外的没有一个客人。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冲突。老板和店小二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收拾残局,老板的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
“湛风!”
慕容洵站在楼梯口,朝他们招手,神色凝重。
一进门,萧湛风便问道:“怎么回事?”
慕容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他,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们确定看到了那些失踪之人的尸体吗?”
萧湛风与羽清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虽然我们未曾见过那些失踪之人,”萧湛风斟酌着措辞,语速慢了下来,“但从他们的穿着来看,依然可以确定,就是他们。”
羽清明白慕容洵话中之意,呼吸微微一滞:“所以,现在这些人奇怪的行为与情绪,和那些失踪之人有关?”
慕容洵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他们都回来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窗外,街上的叫骂声遥遥传来,尖锐的,嘶哑的,混着孩子的哭声和碗碟碎裂的声响。
那些本应死去的人,回来了。
可回来的,真的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