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27、第 27 章 神识气息

　　陆明珠抬起手腕，认真端详着那条手链。阳光落在那些透明的水蓝色珠子上，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芒，她唇角微微翘起，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欢喜。

　　“好美，”她抬起头，朝小翎笑道，“我很喜欢，谢谢！”

　　“明珠姐姐喜欢就好！”小翎眉眼弯弯，转身回座。

　　就在经过萧湛风身后的那一瞬──

　　“小心！”陆明珠惊呼出声。

　　小翎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一倾。萧湛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就在两人身体靠近的刹那，小翎靠近他的耳侧，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萧湛风抬眼看向她，只见她微微点头，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绕过他走回自己的位置。

　　“陆城主，”萧湛风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清朗而从容，“今日承蒙您盛情款待，我等敬您一杯。”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哈哈哈哈……”陆自清大笑，“萧小兄弟客气了，你们拿出了诚意，我自然也不能亏待了各位。”

　　他率先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一滴，没入衣领。

　　萧湛风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端坐在陆自清身旁的陆明珠。她一言不发，手中的筷子在碗碟间机械地拨弄着，那些精致的菜肴对她而言毫无滋味。

　　“恕我冒昧问一句，”萧湛风收回目光，转向陆自清，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知尊夫人……”

　　“哎！”陆自清长叹一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努力挤出一丝伤痛之色。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夫人自小体弱，生下明珠便撒手人寰了。明珠自小没了母亲的陪伴，我这才如此宠爱她，将她养成了这般……”

　　话音未落，陆明珠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

　　“爹！”她的声音一根针，尖锐地刺破了那层刻意营造的温情，“我还在这儿呢。”

　　“啪”的一声，她将筷子搁在桌上，转过头，目光直视着父亲，那目光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种不明所以的厌烦。

　　陆明珠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这十多年，她过得还算不错，陆自清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锦衣玉食，百依百顺。

　　要说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好，也算好，可她总觉得，与寻常人家的父女相比，他们之间缺少了某种东西，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那种无需言语便能感知的温暖。

　　她曾想过，或许是因为母亲不在了的缘故。她曾幻想过有母亲会是怎样的感觉。可有一次，她偶然与父亲提起母亲时，他的眼里没有思念，没有爱意，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一闪而过的……不屑。

　　相反，每当他与外人提起过世的夫人时，却总是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作为与他朝夕相处的女儿，她什么都知道，那些表面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她不会故意去拆自己父亲的台，可也不想看他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虚伪。

　　陆自清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没有再接话。

　　萧湛风察觉到父女之间微妙的气氛，没有再追问，反而将话头转向了陆明珠，语气温和：“陆小姐有所不知，你被那贼人劫走时，陆城主可是焦急得紧，如今见你完好归来，萧某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哼！”陆自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那群山匪也算是有点自知之明，若我小女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铲平那处破寨子！”

　　陆明珠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执著地拨弄着眼前那盘已凉透了的菜肴。

　　萧湛风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

　　齐小石明明已经劫走了她，大可以向陆自清索要血灵芝，最后却放了她，自己孤身一人冒险去取。那人在得知东山上的凶险后，不忍他人为此送命，才有此举。

　　“说到这轻水寨，”萧湛风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突然想起，他们寨中有人为了寻那血灵芝受了伤，昨日我的朋友忆雪被他们请去寨中为那人医治，应该是伤得不轻吧，忆雪？”

　　突然被点到名，欧阳忆雪微微一怔。她不明白萧湛风此举何意，却依然配合地点了点头，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确实挺严重的，那男人全身上下布满了伤痕，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一看便知是妖物所致，不过……”她及时刹住了后面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那人不知是何体质，伤口愈合的速度异于常人，不到两个时辰，便可随意活动。

　　陆明珠听了这话，面上露出急色：“那他现在可好？”

　　果然。

　　萧湛风心中一动，陆明珠潜意识里是在意那人的。一个被劫走的人质，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对劫持者产生如此大的改观，必定有过一段不短的相处。

　　那么，他们要找的神识，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陆自清见女儿如此明显的在意，心中怒火腾地烧了起来，猛地一拍桌案：“一帮匪人，何必在乎他们的生死？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爹！”陆明珠终于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人的生命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你说他们是土匪，可他们伤我分毫了吗？反而为了不牵连无辜，放了我，由此我不得不怀疑，关于轻水寨的传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放肆！”

　　陆自清一巴掌扇了过去，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陆明珠嫩白的面颊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掌印，火辣辣的疼，泪珠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羽清和小翎几乎同时起身，一左一右上前，将陆明珠拉开，轻声安慰。

　　萧湛风站起身，挡在陆自清面前，不卑不亢：“陆城主息怒，陆小姐应是无意顶撞，不过一时气话。”

　　陆自清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这绑匪不知给她下了什么迷药，自回来后就开始帮他们说话，现在竟然还把什么东西都扣在我的头上！”

　　陆明珠捂着脸颊啜泣着，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陆城主还是和陆小姐好好谈谈吧。”萧湛风拱手告辞，“我等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陆自清正在气头上，也无心再招待他们，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回到客栈，萧湛风将小翎单独叫到了后院。

　　院中那棵大树枝叶繁茂，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萧湛风靠在树干上，双臂环胸，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探测过陆明珠了？”

　　小翎点点头，压低声音：“嗯。她一出现，我便有细微的感应，说明她身上极有可能有很浓郁的神识气息，若非是她，便是与她有亲密接触的人。”

　　“我知道了。”萧湛风沉思片刻，“陆明珠被陆自清从小带大，不可能是她，不过我有一个猜测的人选。”

　　“真的？是谁？”

　　“我在东山救下的那个人。”萧湛风的眸光沉了沉，“他被狼妖所伤，今早忆雪却告诉我，昨晚她为他治伤时，他的体内并无妖气残留，若他是神识所化，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可若他是神识，我与他也有过密切接触，为何你在我身上没有一丝感应？”

　　小翎翻了个白眼：“您可是堂堂仙族少君，灵力如此浓郁，我是没办法感应到的。其实只有那种没有灵力、很纯粹的人族，才容易被察觉。”

　　“还有这讲究？”萧湛风挑眉，一脸认真地说出让人气得跳脚的话，“看来你也没那么万能嘛。”

　　“你就只当我是工具啊！”小翎鼓起腮帮子。

　　“我不就看你有这点儿用吗。”萧湛风嘴角微勾，不再理会她的气焰，转身往里屋走去。

　　门内，羽清正从楼梯上下来，与他迎面撞上。

　　“明日我们再去轻水寨。”萧湛风丢下这句话，未等她回应，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大步上了楼。

　　羽清走进后院，看见小翎气鼓鼓地蹲在墙角。

　　“你怎么了？”羽清走过去，弯腰看着她。

　　“少君就当我是个工具！”小翎抬起头，满脸委屈，“要不是因为你，那神识，就让他自个儿去大海捞针吧！”

　　“噗嗤——”羽清没忍住，笑出了声。

　　“清儿姐姐，你还笑我！”小翎的腮帮子鼓得更圆了，“真是有了情郎就忘了你的小灵兽……”

　　羽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乱说什么呢！他一高兴就喜欢戏弄别人，说玩笑话呢！”

　　“哦……”小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闷在羽清的掌心里，“还得是清儿姐姐最了解少君，不愧是……”

　　“闭嘴！”羽清一记眼刀射过去。

　　小翎紧急闭嘴，嘴角却高高翘起，暗自偷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湛风、羽清和小翎三人便踏上了前往轻水寨的山路。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如星。

　　寨门处值守的人远远望见他们，立刻认出人来，扯着嗓子朝寨内喊道：“小石头，你恩人来啦！”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寨中疾掠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寨中的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缕烟尘扬起，那人便已稳稳地立在了三人跟前。

　　小翎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从寨门到此处足有数十丈距离，此人竟转瞬即至。

　　“恩人！”齐小石抱拳，眼中满是惊喜，“快里面请！我还说等处理好事务下山来亲自道谢，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我叫萧湛风，直呼我名即可。”萧湛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我朋友说寨主已经大有好转，所以想着来拜访拜访他。”

　　“好！”齐小石咧嘴一笑，爽朗而真诚，“那我便唤你风哥！”

　　他将三人引进一间看起来最为干净的屋子，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束野花，露珠未干。

　　“小树，提茶水来！”齐小石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转头对三人笑道，“风哥，你们先坐坐，我去引义父过来。”

　　他出去没一会儿，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和茶杯走进来。萧湛风接过茶壶，自己动手倒茶。

　　小树放下东西，抬起头，目光在羽清和小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两位仙女姐姐好漂亮！”他由衷地赞叹，随即皱了皱鼻子，补了一句，“比那个刁蛮的喳喳姐姐好看多了！”

　　萧湛风伸手将小树的身子掰过来面对自己，俯下身问：“你说的是城主府的那位小姐吗？”

　　“哥哥认识？”小树歪着头。

　　“听说过，”萧湛风不动声色，“她怎么惹你了？”

　　小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说：“她追着我们小石哥不放，小石哥就把她带回来关到一间屋子里，她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骂小石哥，可难听了，我们寨里的人都受不了她，还得是小石哥进去才能堵住她的嘴，可后来不知为何，小石哥又把她放走了。”

　　萧湛风与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照小树所说，和陆明珠有过更多接触的人，确实是齐小石无疑。

　　小树离开后，小翎才压低声音开口：“我感应到，这个山寨里，神识气息确实更加强烈了。”

　　萧湛风猛然抬头，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羽清，再看向小翎，冲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里还有外人。

　　小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支支吾吾地补救：“谁……谁让你不注意？清儿姐姐……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我？偷听？”羽清伸手指着自己，咬牙切齿地瞪着小翎，演技堪称精湛，“我只是恰巧路过，恰好听见而已，这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不过也还好是我，小翎已经与我达成协议，她会将所有关于神识的信息告知于我，我亦不会暴露她的身份。”

　　萧湛风的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他记得自己与小翎交谈时，曾仔细察看过周围的情况，不该有纰漏，可若是羽清，以她的功力，自己一时疏忽没有察觉，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总觉得，这两个女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不过，她们相识不久，会有什么值得隐瞒他的事？

　　“风哥，”门外传来齐小石的呼唤，打破了屋中凝固的气氛，“我义父来了！”

　　门帘掀开，齐小石搀着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已稳，目光也清明，显然恢复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