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26、第 26 章 城主府赴宴

　　萧湛风推开客栈房门的那一刻，屋内等候已久的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欧阳忆雪在收到他的传信后，已匆匆赶往轻水寨，剩下的人围坐桌边，神色焦灼。见他终于归来，慕容洵率先迎上前去，莫霜紧随其后，唐玉竹也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莫霜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语速急切：“是谁受伤了？可有什么发现？”

　　萧湛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几分燥意。

　　他放下杯子，缓缓开口：“我们碰上了轻水寨的人。”

　　“我们？”慕容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眉头微蹙，“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吗，还有谁？”

　　萧湛风这时才注意到，羽清并没有跟进来。

　　他抬眼望向门口，门扉半掩，隐约可见一片黑紫色的衣角贴在门框边，纹丝不动。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羽清靠在外侧的墙壁上，一手绕着垂下的发丝，目光凝望着走廊尽头，有些出神。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为何不进来？”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轻不重，羽清猛地回神，站直了身子，手指从发丝上滑落，有些手足无措地垂在身侧。

　　“我……这不太好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睫微微颤动。

　　萧湛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进来吧”，便转身回了屋。

　　羽清站在原地，双手揪紧了身侧的衣衫，又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在意的，不是他们是否介意自己是魔族。

　　而是莫霜。

　　就算换了身份，她依旧不太敢面对她。

　　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莫霜坐在桌边，眉头微拧，眼中满是审视与不解。唐玉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黑衣女子，嘴唇微张。慕容洵面色微怔，眼底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异样之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慕容初的目光在羽清和萧湛风之间来回游移，双手在袖中紧紧绞在一起，透漏着些许困惑与不安。

　　忘离看向羽清时，有片刻的失神。

　　那种许久未出现过的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漫过他的意识，激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好在，那感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空茫。

　　而小翎，在看到羽清的那一刻，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眼中闪着惊喜的光，又在旁人注意到之前迅速压了下去。

　　“这位是？”莫霜的目光落在羽清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萧湛风脑子飞速一转，面上不动声色：“她叫羽清，是……我偶然遇上的魔族之人，在东山上帮了我，愿意助我们寻找神识。”

　　“魔族？”

　　莫霜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剑，“锵”的一声，长剑出鞘三分，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指羽清。

　　慕容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剑按了回去。

　　萧湛风一个侧身，挡在羽清身前，面色沉了下来：“莫霜，冷静一点！”

　　“冷静？”莫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萧湛风，你怎会和一个魔族为伍？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那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过来。

　　羽清站在萧湛风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她曾在魔域也帮过我，在魔族，她是实力佼佼者。此次我们需要她的相助。”

　　莫霜冷笑一声，那笑意薄凉而尖锐，眼底尽是嘲讽：“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有意为之，别忘了，他们最会伪装良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羽清心上。

　　原来，只要是魔族，都会被如此对待。

　　这一切，皆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莫霜。

　　慕容洵用力握住莫霜的手腕，迫使她放下手臂，声音沉稳却不失力度：“我们不能以偏概全。”

　　莫霜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连你也……”

　　心里的愤懑与委屈像决堤的水，哽咽得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绕过羽清，疾步离去，没有留下一个眼神。

　　小翎悄悄给羽清使了个眼色，提步跟了上去。

　　羽清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硬。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的那一刻，还是很难受，也很愧疚。她不知道，若是哪一天莫霜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萧湛风转过身，将她拉到桌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别太在意，她不是针对你，给她一点时间。”

　　羽清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明白。”

　　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莫霜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无力地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小翎追过来，看到她出神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师姐，你怎么样？”

　　“没事。”莫霜的声音闷闷的，“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不想再傻傻地被欺骗一次。”

　　小翎没有说话，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莫霜，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的心里也满是自责，毕竟，她也骗了她，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辜负了那份真心相待。

　　莫霜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拍了拍小翎的后背，语气缓和了些：“好啦，我只是现在还没有办法去相信一个魔族之人，我会对她有所防备，若她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也不会伤害她，走吧，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房中时，莫霜径直走到窗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没有落在羽清身上，但也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

　　羽清暗暗松了一口气，向莫霜投去一道关切的目光，莫霜没有看她，肩膀的线条却微微松缓了些。

　　萧湛风将东山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当他说到那黑洞中的种种，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唐玉竹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慕容初捂住了嘴，脸色发白，忘离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得知那幕后之人的计划竟是屠尽整座伏山城，在座的人不由感到一阵心惊与后怕。

　　萧湛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隐去的余晖，眉宇间凝着一层阴翳：“外界关于轻水寨的传言，与我所见相差甚远，那控制妖物的邪术究竟是什么，从何得来，还有他的目的，我们都无从得知。”

　　唐玉竹不安地问道：“那你们把狼妖都消灭了，矿洞也塌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

　　羽清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付伯深这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万事小心为妙。”

　　慕容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在人族，能有多大的危险啊？”

　　话音未落，慕容洵屈指用力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身在外，凡事都要留几分防备之心，听到了没有？”

　　慕容初捂着被敲疼的额头，委屈地“哦”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店小二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帖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萧湛风面前：“萧公子，陆城主送来了帖子，让我转交给您。”

　　萧湛风接过，翻看扫了几眼，便合上扔在了桌上：“知道了。”

　　店小二退了出去。

　　“陆自清的女儿回来了，”萧湛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要设宴请我们前去。”

　　待众人都回房休息后，小翎再次悄悄溜进羽清的房间。

　　门刚关上，她便凑上来，压低了声音：“清儿姐姐。”

　　羽清正坐在床边出神，见她进来，连忙拉着她坐下，急急问道：“师姐……她还好吧？”

　　她一心挂念着莫霜的情况，却又不敢当着她的面问。此刻只剩下小翎，她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小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轻快：“放心好了，虽然师姐依然心存芥蒂，但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时间久了，她自然会真心接纳你的。”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脸上浮起几分惊奇的笑意：“不过，倒是没想到你会和少君一起，我还以为，这一路上都得和你暗地里‘私会’呢！”

　　羽清抬手作势要打她：“什么‘私会’？”

　　小翎头一缩，笑得更欢了。

　　羽清放下手，语气认真了几分：“事态紧急，我只能出手，好在他愿意相信我一次……”

　　第二日清晨。

　　羽清推开房门，正准备下楼，正好碰上慕容洵从隔壁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慕容洵微微一笑：“一起去用膳？”

　　羽清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好。

　　楼下大堂，两人相对而坐。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摊开的碗碟上。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隐约带着一丝尴尬。

　　慕容洵率先打破了沉默：“其实……我们见过，但看你的反应，应该是忘了。”

　　“是吗？”羽清一脸震惊，脑海中飞速搜索了一番，却怎么也找不到相关的记忆。她歉然道，“抱歉，我没印象了。”

　　“噗嗤”一声，慕容洵笑了出来。

　　“也不是什么太光鲜的事，说出来我也不怕你笑话，”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望向远处，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我十岁时，自认为是天才，当时三族之间还有交易，我随父亲前往魔族参加仙魔妖三族的大会，正巧遇上了你，扬言要挑战你们魔族。”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结果被你这个小女孩一鞭子打趴下了。”

　　羽清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还有这事？”她歪着头想了想，“已过太久……你如何认出我的？”

　　慕容洵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抽我的那条鞭子，我可不会忘。”

　　羽清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紫鞭，心中恍然。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她印象中，仙门确实曾来访过一次。打斗的事她记不清了，倒是记得自己因不喜与外族人接触，偷偷躲在一棵大树上。树下有一个小男孩在吹笛，笛声悠扬，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害得父君和阿兄找了她好久。

　　现在想起来，那小男孩手中的，是墨烟，而那个小男孩……

　　原来，她与萧湛风，早在那时便已有过一面之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欧阳忆雪与莫霜一同下楼来，一眼便看见了相对而坐，说说笑笑的慕容洵和羽清。

　　两人皆是一愣。

　　莫霜面色微沉，收回目光，径直走到另一张空桌前坐下，背对着他们，欧阳忆雪诧异地看了一眼慕容洵，又看了看羽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跟着莫霜坐了过去。

　　慕容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吃好了。”羽清放下碗筷，起身，“先去准备一下。”

　　她看了一眼莫霜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心底默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慕容洵端着茶杯坐到了莫霜那桌，沉默不语。

　　欧阳忆雪终于藏不住好奇心，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是谁啊？”

　　她昨晚回来得晚，回房便歇下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容洵微微侧身，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魔……”欧阳忆雪惊讶地呼出声，见周围有人望过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声音压得极低，“魔族的？确定她不是来给我们添乱的？”

　　“她不是这样的人。”慕容洵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哼！”莫霜冷哼一声，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搁。

　　慕容洵立刻闭上了嘴，乖乖低头喝粥。

　　城主府。

　　陆自清独自坐在书房中，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那颗紫色珠子。珠身光滑，紫光流转，映得他浑浊的眼中也染上了几分异样的光彩。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许久，终是没忍住，低头在珠子上轻啄了一下，脸上的肉堆挤在一起，满是餍足。

　　“城主！”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萧公子等人已经到了！”

　　陆自清连忙将紫珠放入锦盒，锁进箱子，又整了整衣冠，这才推门出去，满脸堆笑地迎向府门。

　　“萧小兄弟，你们可终于来了！”陆自清远远地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陆城主。”萧湛风等人抱拳回礼。

　　“来，坐坐坐！”

　　陆自清招呼着众人落座，转头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去把小姐请来！”

　　“是！”

　　陆自清满脸笑意地转向萧湛风，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萧小兄弟有所不知啊，明珠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我宠着惯着，虽是刁蛮了些，但生得那叫一个水灵，美若……”

　　他的目光从在座的几位女子脸上飘过，后面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小兄弟身边的人，也各个都是美若天仙呢，哈哈哈……”他干笑两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羽清身子微微倾斜，凑近萧湛风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这是看中了你当女婿啊。”

　　萧湛风一记眼刀射向她，目光冷飕飕的。

　　羽清轻轻一笑，做了个“我闭嘴”的手势，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爹！”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提裙奔来，步履轻盈，浅蓝色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着，裙摆如波浪般翻卷，尽显青春活力。

　　陆明珠跑进厅堂，在陆自清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陆自清清咳两声，板起脸来，语气故作严肃：“你是官家大小姐，行事也不知道淑女一些！”

　　陆明珠一脸莫名，她平常都是这样，也不见她爹有什么意见。

　　“来，爹带你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可都是一表人才啊！”

　　陆明珠这才注意到厅中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一一礼貌地行礼问好。

　　萧湛风等人起身回礼。

　　小翎的目光在陆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眸微微一亮。

　　她眼珠一转，放于下方的手轻轻转动，一条精致的手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掌心。

　　“明珠姐姐，”小翎走上前去，笑容甜美而真诚，“我一见到你就特别喜欢你，可以说是那什么……”她想了一会儿，眸光一闪，“对，一见如故，我想送你一件东西，可以收下吗？”

　　“好啊！”陆明珠被她的热情感染，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小翎走到陆明珠身边，亲手为她戴上手链。她握起陆明珠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微笑着说：“真好看。”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陆明珠的手腕，掌心的雀形印记无声地一闪，随即隐去。

　　那一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热流从小翎的掌心传入陆明珠的体内，又顺着某种隐秘的联结反馈回来。

　　小翎垂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她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