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25、第 25 章 携手

　　萧湛风的脑海在这一刻有一瞬的空白。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女子，目光钉在她脸上，直到她抬手，缓缓揭下面纱。

　　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与记忆深处那个戴着面纱、脸上布满红色血丝的女子截然不同。

　　所有的妄想在那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萧湛风眼中的光暗了下去，语气低沉：“是你？”

　　“是我。”羽清淡淡回应。

　　他错开与她的对视，将目光移到身边昏迷不醒的齐小石身上，刻意忽略心底那抹不该有的失望，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自嘲的。

　　已逝去的人，他怎能还心存幻想。

　　齐小石此时已耗尽了所有体力，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株保存完好的血灵芝，递到萧湛风手中，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拜托……帮我……轻水寨……”

　　话未说完，他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晕死过去，身体软软地往下坠。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狼妖远不止那几只，拖着一个昏迷的人，此地不宜久留。

　　羽清上前，协助萧湛风将齐小石扶上他的背。

　　“走。”萧湛风背着人，快步离开。

　　羽清警惕地看了一眼矿洞方向，转身跟了上去。

　　轻水寨，守在寨门处的人远远瞧见齐小石趴在一人背上，浑身是血，衣衫碎裂，模样甚是骇人，忙迎上去询问情况，手忙脚乱地将他们引到齐小石的房间。

　　萧湛风将人放倒在床上，把血灵芝交给寨里的人。

　　黎叔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伤痕累累的齐小石，两眼泛起了泪光。他转过身，朝着萧湛风和羽清就要跪下，声音哽咽：“多谢二位义士救下我家小石头，还带回了血灵芝……你们是我整个轻水寨的恩人呐！”

　　萧湛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举手之劳，大叔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小兄弟的伤势要紧，此伤为妖物所致，一般药物怕是无法有效医治，我有一同伴，专治这些特殊的病症，我会传信于她，请她尽快赶来。”

　　黎叔颤巍巍地直起身，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后退一步，执意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萧湛风没有再拦。

　　拜别轻水寨众人，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出了寨门，一路上羽清都沉默地跟在萧湛风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行至东山与西山的交界处，萧湛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一直跟着我们？”

　　“是。”

　　“昨晚，那个人也是你？”

　　“是。”

　　“你们魔族……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是。”

　　“嗯？”

　　萧湛风双眼微眯，犀利的目光如箭般射向她，羽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回答了什么，慌忙摇头：“不……不是！”

　　她曾暗中下定决心，除了那件事之外，不再对他有任何欺瞒，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顺着承认，谁知竟被他这般套了进去。

　　萧湛风偏过头，嗤笑一声，短促而薄凉，当他再次看向她时，脸上已恢复了冷峻。

　　“我不管你们魔族有什么阴谋阳谋，道不同便不相为谋，别再跟着我们，我不想再见到魔族之人。”

　　说完，他转身便往东山方向走去。

　　羽清快步跑到他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萧湛风！”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是真心想要帮助你们寻找神识。”

　　“你们魔族别来捣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脚步未停，试图绕过她，“这儿没你什么事。”

　　“这不止关系到仙族，”羽清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沉了下去，“我们魔族，乃至整个妖族、人族，命运皆系于此！”

　　萧湛风想甩开她的手，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就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恳求，又像在说服自己，“我想……替落尘赎罪。”

　　萧湛风的手僵在原处，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轻言道：“她的事，与你何干？与我又何干？”

　　痛意漫上羽清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好，与你无干，”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走我自己的道，你也无权干涉，是与我大打出手浪费时间，还是我们携手，你自己选。”

　　眼前的女人如此执着，眼里满是不屈服的劲儿，那眼神，像极了曾经那个执着于提升灵力的人。

　　萧湛风沉默了很久。

　　“只此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随你。”

　　他明明可以强硬拒绝，可说出口的，竟是妥协。明知魔族之人不可信，却还是被她眼底那份熟悉的诚挚所蛊惑，一时松了口。究竟是她说的有理，还是因为那被他想要刻意遗忘之人，他不知道。

　　羽清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底的难过烟消云散，嘴角微微翘起，眸中染上了笑意。

　　萧湛风抿着嘴，撇过头，扯开她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身后的人小跑着跟了上来，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

　　再次回到矿洞外，那几具狼妖的尸体已化作尘埃，连血迹都不剩，四周异常安静。

　　两人隐去气息，一前一后进入矿洞。

　　就在离洞口不远处，散落着失踪者留下的挖矿工具──镐头、铁锹、箩筐，东倒西歪，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壁面布满错乱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越往里走，血腥的气味越浓。

　　那气味不是新鲜的，而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前方已是尽头。

　　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矿洞，壁面漆黑，矿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萧湛风伸手触摸了一下壁面，指尖收回时，沾染上的却是红色的印记，黏腻而冰凉。

　　“不对，”他盯着指尖上的暗红，“这不是真的矿洞。”

　　他抬起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两指尖相抵，运转灵力，掌心向外缓缓翻转。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矿洞像被撕开了一层黑纱，黑色的矿石褪去了伪装，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那些泛着光泽的“矿石”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壁面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掌印、抓痕、飞溅的暗色斑点，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尽头处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稍小的洞口，黑漆漆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萧湛风正要往那小洞口走去，羽清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

　　羽清抬起手，指了指他们斜对面的壁面：“那里有奇怪的符号。”

　　萧湛风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壁面上刻着许多圆圈，密密麻麻，排列整齐。他快速扫了一遍，总共有四十九个圆圈，除了最前面的七个，其余的圆圈中都画了一个叉，像是某种计数。圆圈旁边，还写满了奇奇怪怪的文字，笔画扭曲，结构怪异。

　　“血浸七七四十九天，恶性入魂灵，傀儡终成型，血洗伏山城。”

　　羽清盯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萧湛风转头看着她：“你认识？”

　　“我曾在我们魔族的古书上见过这种文字，特意找前辈认了一些。”

　　“所以，这是你们魔族的文字？”

　　“也不能这么说，”羽清摇了摇头，“在很久以前，这种文字是通用的，只是我们魔族流传得更久一些。”

　　萧湛风再次看向那些圆圈，脑中飞速运转。

　　“这些符号记录的是天数。”他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还有七天，那些失去理智的狼妖，就会彻底成为幕后之人的傀儡，到那时，整座伏山城都将成为他们的狩猎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毅然地朝那个神秘的洞口走去。

　　进入黑洞后，走过一个拐角，萧湛风忽然停了下来。

　　整个身体变得僵硬，撑在墙壁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极力压制着什么胸口冒出的怒意。

　　羽清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偏头看向前方，瞳孔骤然一缩。

　　她一手捂住口鼻，猛地后退了好几步。胸口泛起巨大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就要呕出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但这池中之物不是水，是浓稠而黏腻血，静静地卧在石砌的池中，倒映着洞顶垂落下来的藤蔓。

　　那一根根藤蔓的末端，都缠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些人被吊挂在血池上方，面色发紫，七窍流血，早已没有了气息。数道黑气在他们周围盘旋穿梭，钻进鼻孔，钻出眼眶。

　　这些，都是失踪的人。

　　血池边上，趴着十多只狼妖。它们的身体浸泡在血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下颌搁在池沿上，双眼紧闭，睡得正酣。嘴角有涎水混着血丝缓缓流下，喉咙深处偶尔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血浸七七四十九天……”萧湛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原来如此。”

　　他心中燃起怒火，那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这些狼妖，都得给我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灵符，两指夹住，注入灵力，朝血池中扔去。

　　灵符落入血池的瞬间，蓝色的火焰轰然燃起，像一朵在暗红中绽放的幽冥之花。那些盘旋的黑气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无数张嘴在同时哀嚎，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狼妖被刺痛惊醒，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疯狂挣扎着想要逃出血池，可那道灵符已在血池中自成结界，无形的屏障将它们牢牢困在其中，任凭如何冲撞都不得而出。

　　墨烟在萧湛风灵力的控制下悬于血池上方，飞速旋转，越转越快，笛身化作无数道虚影，每一道虚影都凝成一柄利剑，密密麻麻。

　　“去。”

　　利剑齐发，刺入血池。

　　妖血四溅，狼妖的惨嚎声在洞穴中回荡。一具具狼妖的尸体渐渐浮上血水表面，不再动弹。

　　解决完这些狼妖，两人隔空将藤蔓上的尸体一一取下，轻轻安放在血池边上，让他们得以安息。

　　走出矿洞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轰隆巨响，矿洞坍塌了，碎石封住了洞口，将那些血腥与罪恶永远埋在了地底。

　　下山的路上，萧湛风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那一个个被吊在洞中的尸体，那一张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萧湛风。”到了山脚，羽清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事？”

　　“神印一事……”羽清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变得坚定，“并非我父君的安排。”

　　萧湛风转过身，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开口，任由她说下去。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有攻打仙族的野心……”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相信我，我不会加害你们，但是付伯深，我可以确认，他绝对有问题。”

　　萧湛风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既身为魔君，不可能不知道神印关乎天下安危，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将自己所有的族人皆算计进去，但他既然选择了与仙族对立，我们仙族，奉陪到底，而付伯深，我自是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此前在魔域，你也算是帮了我，所以我愿意对你存一些信任，与你合作，如今主要任务便是寻得神识，两族的恩怨，我可以暂且放下，这些，就不要再谈了。”

　　羽清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了地。

　　“好。”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的身份？”

　　萧湛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魔族灵力，想瞒也瞒不过。”

　　“别说我是魔君之女即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样……会少讨厌我一点吧。”

　　萧湛风看了她良久，久到山风将她的发丝吹乱了又吹顺，他终于移开目光，吐出两个字：“可以。”

　　时辰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两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随着脚步缓缓移动。

　　“对了。”萧湛风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羽清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讶异：“啊？你不知道？”

　　“你没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告诉过你吗？”羽清皱了皱眉，努力回想。

　　“没有。”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叫……羽清。”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那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萧湛风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影子被余晖拉得越来越长，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崩塌的矿洞前，一个黑袍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碎石堆上。

　　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整个人因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胸口起伏，呼吸粗重，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

　　“还有七天……就只剩七天！”

　　他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碎石飞溅。

　　“究竟是谁，让我的心血毁于一旦！”

　　夜幕降临。

　　他回到自己阴暗的屋子，从柜中取出一个瓷瓶，瓶身冰凉，釉色苍白，他用那只骨瘦嶙峋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瓶身。

　　“本以为用不着你们，”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中回响，“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关头出了岔子，既然如此，我的宝贝儿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们出场了。”

　　他揭开瓶盖，瓶中封存的，是那些失踪之人的魂灵──仅存恶念的魂灵。

　　那些失踪之人，他们的血液是专门为维持狼妖恶性而提供的最佳养料，待狼妖们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恶性便会渗入它们的灵魂，使它们完全成为他的傀儡，不再受限于东山之上。届时，他便可驱使他们血洗伏山城，而由此犯下的所有罪孽，都将助力他炼就那传说中的极恶之力。

　　谁知在这最后关头，竟功亏一篑。

　　好在他还留了后手。

　　他抽取了那些人族的恶性魂灵，豢养至今，它们虽不如狼妖那般凶猛，却也足以给这座城奉上极为沉痛的一击。

　　老人将瓷瓶举到眼前，透过昏黄的烛光，看着瓶中那些挣扎翻涌的黑影，嘴角缓缓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