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21、第 21 章 伏山城

　　人族，是这片大地上最特别的存在。

　　他们没有灵力，无法修炼任何功法，更不可能获得无限的寿命，在仙、魔、妖、人四族之中，他们是最为弱小的，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任何外力轻易掐灭。

　　然而，人族的数量却是其他三族的数倍，他们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斩不绝，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蔓延。

　　人族根据所生活的区域划分出十多个国家，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当属尹国与凌国。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国之间自古战火不断，边境线上尸骨累累，至今未熄。

　　百妖山，便坐落在尹国的边界之处。

　　此山临近妖族地界，偶尔有妖族出没觅食，因此得名。

　　仙、魔、妖三族曾有一项共同的约定──不可侵犯人族。三百年来，约定如铁，四族之间相安无事，尹国不少居民便在山脚下安家落户，靠着这片山林的馈赠，一代一代地生活下去。

　　两辆马车在城池墙门外不远处停下。

　　七位少年少女相继下车，衣袂在风中轻扬，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黄土路上。

　　萧湛风抬手，一卷牛皮纸凭空出现在他掌中，他将其摊开，是人族领域的详细地图，山川城池，道路河流，皆以细密的墨线勾勒而成。

　　他扫了一眼地图，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前面就是百妖山所在的伏山城了，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整顿好了再作打算。”

　　慕容洵点点头，在入城之前施法设下一道法阵。两辆马车被灵光包裹，光芒一闪，便凭空消失。

　　此时，太阳已有一半没入云层，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层金纱。

　　城内街道两旁，小贩们正陆陆续续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归家。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人间烟火的晚歌。

　　“城主，我的儿子到底在哪儿啊？你还我儿子！”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闹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哭啼。

　　几人循声而去。

　　一座精致华丽的屋苑前，好些人不停地哭诉哀求，深红色的油光大门紧紧闭着，门前的石狮沉默地蹲踞着，冷眼旁观。

　　四周还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萧湛风等人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中，侧耳倾听。

　　“哎！刘家嫂子去年才走了丈夫，如今唯一的儿子也失踪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一个妇人摇着头，声音里满是唏嘘。

　　“可不是？徐家娘子已身怀六甲，现在可好，丈夫没了，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母亲……”另一个男人接话，叹了一声，“啧，造孽啊。”

　　听到这些话，几人彼此对望一眼，神色凝重。

　　莫霜轻轻拍了拍身旁一位大姐的手臂，低声问道：“大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姐一脸愁苦，摇了摇头，感慨道：“看姑娘这穿着打扮，应是外地来的吧？他们家里的男丁，为了养家糊口，受我们城主的委托前往百妖山，不知道干什么，这都一去好几日了，人还没回来，怕是……早已遭遇不测喽。”

　　百妖山，正是神识显现的地方。

　　莫霜眉心微蹙：“我们确实初到此处。不知你们城主是谁？”

　　“我们城主姓陆，叫陆自清，也是我们这座城的首富，特别会找商机，好多人跟了他都发家致富呢。”

　　陆自清此人，贪生怕死，贪财好利，毫无一城之主的风范，可伏山城地处边境，大多城民穷困潦倒，不知从何得来的机会，带富了一大批人，便也稳稳当当地坐住了城主之位。

　　“这么厉害……”莫霜的目光落在那群哭诉的人身上，“那这些人……”

　　话未说完，那扇深红色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数名护卫鱼贯而出，在门外排列站开，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一位身形略微宽硕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十根手指上戴着三四个戒指，在夕阳下泛着俗气的光。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陆自清满脸堆笑，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我已派人尽力去寻找，大家都知道，那轻水寨的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家伙，大家再等等消息，我陆自清保证，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他身后，管家抱着一个布袋出来，给每户分发了几锭银子。

　　哭诉声渐渐小了，人们捧着银子，叹息着默默转身离去。

　　陆自清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赶紧转身进入屋苑。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将所有的目光与声音隔绝在外。

　　萧湛风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注视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城主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我们也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几人已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大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邻桌的客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笑。

　　他们围坐一桌，碗筷轻碰，气氛还算轻松。

　　慕容洵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待会儿我就去百妖山上看看情况。”

　　萧湛风点头：“行。”

　　“我也去吧。”一旁的莫霜开口，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两个人一起……比较妥当。”

　　慕容洵看向她，略一思索，点了头：“那好。”

　　一个店小二过来斟茶，正好听见他们提起百妖山，手一顿，忍不住开了口：“各位客官，你们都是外地来的吧？我奉劝各位，这百妖山，最近还是不要去为好。”

　　萧湛风举起的茶杯停在嘴边，目光转向店小二，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兴趣：“哦？为何？”

　　店小二放下茶壶，肩上的抹布随意一搭，便拉开架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最近这几天，进了这百妖山的人，就没有回来过的，听说啊，是被那山上的山匪给捉去做人血馒头啦！”

　　他说到这儿，头伸向门外，左顾右盼了一番，像是在确认没有旁人听见，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刚看你们从那边来，应该也看到了，我们城主，半年前说又给大家找到了发财的路子，好多人听他的安排上山，确实每次都赚了不少钱财。可一月前，他又叫了一批人去，结果就一去不回，找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可他偏偏还不信邪，又把人往山上送，这下好了，一个都没回来成，城主府传出来说，都是被那些土匪捉了去！”

　　店小二两手一摊，脸上写满了嘲讽与无可奈何。

　　“山上还有山匪？”欧阳忆雪问道。

　　“这山上啊，有一个山寨，名叫轻水寨，从来与城主对立。”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寨主，长得那叫一个面部可憎，传言说他最喜欢吃小孩儿，城中之人皆对他惶恐不已，奈何轻水寨各个身怀武艺，官兵拿他们都没办法。现在听说那寨主得了怪病，要不断食用人血才能医治……”

　　正说得起劲，一个鸡毛掸子忽然“啪”地打在他背上。

　　“整天就知道在这边和客人胡乱八卦，快给我端菜沏茶去！”老板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店小二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老板转脸，笑容可掬地朝几人拱手：“各位客官见笑了，我这伙计就喜欢道听途说，胡说八道，各位听听就好，别当真。”

　　待老板走远，沉思良久的萧湛风才缓缓开口：“无穴不来风，多人在百妖山中失踪，此事定有蹊跷，我们既然遇上了，就不能漠然置之。那个什么轻水寨，记得留意一下。”

　　莫霜飞快地扫了慕容洵一眼，视线迅速回到萧湛风身上：“好，那我们趁天色未暗，先去查看查看。”

　　“嗯。小心一些，速去速回。”

　　慕容洵与莫霜离开后，萧湛风等人准备去城中逛逛，打探些其他的消息。小翎称有些疲惫，留在了客栈。

　　他们走后不久，一道黑色的身影踏门而入。

　　女子一身黑衣，面戴黑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那双眼澄亮如星，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清冷而不失优雅的气质，引来客栈中所有人好奇的目光，店老板疾步上前，笑着招呼：“姑娘这是用膳还是住店？”

　　羽清的目光淡淡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声音清冽如泉：“住店。”

　　店小二将她引到一间狭小却干净亮堂的单人客房内，殷勤道：“姑娘有任何需要，可以呼叫小的，小的绝对随叫随到！”

　　“嗯，谢谢。”

　　店小二退出去后，羽清取下面纱，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微温，入喉带着一缕淡淡的苦涩。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娇小的身影闪身进来，又轻轻地将门掩上。

　　“清儿姐姐！”小翎快步走到羽清身边，拉住她的双手，眼睛亮晶晶的，“他们都出去了！”

　　羽清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丝：“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这次任务带上你的？”

　　小翎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我告诉了少君……我是灵兽的事。”

　　羽清心里微微一紧，指尖顿了一下：“那他……”

　　“放心好了，你比我还了解少君的为人，”小翎抬起头，冲她安抚一笑，“更何况这次任务，我能帮上许多，他不会拆穿我，更不会伤害我，当然……”她顿了顿，“我没告诉他我们结契的事。”

　　羽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与他们说，”小翎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但我的直觉肯定不会出错，我怕他们不信，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羽清看着她的神色，心中隐隐察觉到，此事定不寻常。

　　“你先说说。”

　　小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进入这座城池，我就感受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很邪气的灵力气息，是我从没感受过的，那种气息压着我，挺难受的，我猜测，有人在此处修炼一种不知名的邪法。”

　　“邪法……”羽清瞳孔微震。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此前在魔域时，她便察觉到一些奇怪的事，追查许久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可此刻，小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有，”羽清忽然想起途中遇见的那个人，“慕容初也跟着你们来了，但我进城之后就没见着她了，你想办法让他们知道此事，尽快找到她，这城中最近怕是不会太平，她一个人，挺危险的。”

　　小翎顿时一脸不满：“她怎么也来了？我不喜欢她，当初她对你怎么样，我可都记着，我告诉你哦，从少君处得知‘落尘’不在了之时，柚子姐姐伤心地病了三天，而她可开心了，天天在少君面前转悠，别管她了！”

　　羽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啦，现在不是埋怨这些的时候，尽快找到神识才是最主要的，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必然会影响任务的进度。”

　　“好吧……”小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小声嘟囔着，“看在你的面子上。”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缕余晖被云层吞没，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行人渐渐稀少。

　　一座破旧的老房子前，坐着一个不过十岁的小乞丐。他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他脚边放着缺了口的碗碟，里面仅有几个铜币，孤零零地躺着。

　　萧湛风等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忽然，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从他们眼前飘过，速度极快，待看清时，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人甚至没有放慢脚步，随手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轻轻一抛。碎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小乞丐的碗中，发出清脆的几声响。

　　小乞丐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

　　欧阳忆雪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头一软，从腰包中取出两锭银子，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放入小乞丐的碗中。

　　小乞丐慌忙跪下，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欧阳忆雪连忙将他扶起来，柔声道：“快起来，别磕了。”

　　唐玉竹透过破碎的窗户，看见里面的床板上躺着一位中年男子，面色蜡黄，似乎病得不轻。他用肘暗暗撞了一下萧湛风，示意他看过去。

　　萧湛风瞧见后，蹲下身来，视线与小乞丐齐平，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兄弟，那里面是你的亲人吗？”

　　“是的，他是我的爹爹，”小乞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爹爹得了重病，我没钱给他看病，只有在这里要钱，要不是刚刚那位哥哥每天过来给我点钱，我都没法买药了。”

　　说着，泪珠便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欧阳忆雪看着他那副模样，眼眶也红了，忙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别哭别哭，姐姐也能治病，可以帮你爹爹看看！”

　　小乞丐惊喜地抬起头，双眸变得格外明亮，牵着欧阳忆雪的手就往屋里走。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摇曳曳，空气中有药渣的苦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床板上，那个中年男子闭着眼，呼吸急促而微弱，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欧阳忆雪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屋内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