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13、第 13 章 择仙门

　　晨光穿透聚灵境的云层，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庄严的金色。

　　所有留下来的候选者整齐列队，怀着激动的心情屏息以待。今日，便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五大仙门门主以萧策未收端坐于高台之上，长老与内门弟子依次而立，气氛肃穆而隆重。

　　萧策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缓缓开口：

　　“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此次入选仙门为徒者，较往年增加不少，作为仙族主君，本君倍感骄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从今往后，你们四十三人，便是我仙门中人，明日，五大仙门会将入门信物送至心仪人选手中，每个门派皆有固定名额，若得多个门派的信物，可随意择其一，若无信物者，将随机分配至各门。”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骚动，有人欢喜，有人忐忑。这是他们用三个多月的血汗换来的结果，都希望能有最好的归宿。

　　萧策抬了抬手，两名将士押着陆安灵从侧殿走出，推到众人面前。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陆安灵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骄横模样。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萧策看向她，神情严肃：“另外，此次大会中发生了一些意外，好在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我族对于心怀歹念之徒，绝不姑息！”

　　接着，他随意一挥手，陆安灵身上的灵力便如受惊的萤火，从她的身体里四散飞出，升到空中，化为点点尘埃，随风飘散。

　　“不要……不要！”陆安灵跌坐在地上，双手慌乱地在身上胡乱拍打，试图阻止灵力的流失。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些光芒从她的指尖、发梢、衣缝中溢出，拦不住，也抓不回，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看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份上，仅剥夺你所有灵力，愿你改过自新，重头再来。”萧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吧。”

　　没有人为她求情。

　　一旁，陆则文静静站着，目光从陆安灵身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张曾经憨厚老实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陆安灵散乱着头发，踉踉跄跄地独自踏上了下山的路。泪水糊了一脸，将妆容冲得斑驳不堪。前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我没错……我没错……”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出了仙门地界。

　　山林渐疏，远处的市井若隐若现，再走几里，便能回到人群中去。可她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蹲在路边，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嚎啕大哭起来。

　　“呵！这就哭了？”

　　一道略带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陆安灵猛地抬起头。

　　来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身形窈窕，一袭浅色衣裙在山风中微微拂动。那张脸……

　　不，不对。

　　陆安灵到嘴边想骂人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眼前的少女，身形、衣衫都与那个人别无二致。甚至声音都有七分相似，可那张脸，那张曾经布满红色血丝丑陋可怖的脸，此刻却光洁如玉，眉目如画，美得几乎不真实。

　　“你……究竟是谁？”陆安灵的声音发颤，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少女瞬移至她跟前，一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猛地向前一拉，两张脸瞬间贴近，陆安灵清楚地看见那双澄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惊恐的面容。

　　“怎么？不认识我了？”

　　“落……落尘？”陆安灵瞪大了眼睛，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你的脸……不可能！这不可能！”

　　落尘嘴角微弯，眼中尽是嘲讽之色：“算你还有点脑子。”

　　“你要干……干什么？”

　　“干什么？”落尘松开手，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当初把我们推下金鳞海的时候，你又是想干什么？”

　　那双澄亮的眸子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潭深水底下翻涌着暗流，陆安灵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落尘了。

　　“我已经受到惩罚了！”陆安灵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也不停，“对不起落尘，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落尘冷冷地看着，轻蔑一笑。

　　“放过你？”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却带着刀刃般的寒意，“可你不是也没想过放过我们吗？我和小翎当时受过的苦痛，岂是你那点儿灵力就能弥补的？”

　　当时，可是几乎要了她们的命。

　　陆安灵浑身一抖，抬起头，泪水和着尘土糊了满脸：“你……你还想怎样？”

　　落尘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蹲下，与陆安灵平视。

　　“我这人，向来有恩必答，有仇必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待你这种败类，我可不会像主君那般心慈手软，更何况──”

　　她微微倾身，凑到陆安灵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该知道，在你们仙族眼中，魔族，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

　　陆安灵瞳孔骤缩，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落尘猛然推开她，一掌击在她的心口之上。

　　陆安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晕死过去，身体像一截枯木般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落尘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眼中的厉光久久未散。

　　她伸出两指，对着陆安灵的眉心轻轻一拂，一道微光闪过，陆安灵关于这段记忆的一切，便如烟雾般被抽走，消散于无形。

　　“你得庆幸你并非与我同族之人。”落尘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否则，这条命，我定将它收了。”

　　那一掌，已毁了陆安灵的仙脉，彻底断了她重新修炼仙法的路。不仅如此，此生往后，每年都会有几天，她将承受全身断骨般的剧痛。

　　这是她欠下的债，需要用整个余生来偿还。

　　落尘最后看了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一眼，转过身，身影没入山林，转眼便消失不见。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窗棂，落尘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欢呼声吵醒。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房门便被擂鼓似的敲响了。

　　“砰！砰！砰！”

　　小翎烦躁地从床上翻起来，抓起枕头就朝门口砸了过去：“大清早的，吵死啦！”

　　门外的声音毫不在乎她的怒气，反而喊得更大声了：“柚子！落尘！小翎！快起来，我收到信物了！”

　　是朱范范。

　　紫忧揉着眼睛拉开房门，朱范范正举着手准备再敲，收势不及，一个踉跄栽了进来，险些趴在地上。

　　他连忙稳住身形，顾不上尴尬，小心翼翼地捧起手中一块玉牌，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然后高高举起来，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那玉牌上刻着一个“唐”字，旁边还有一朵殷红如血的花──被誉为“毒后”的血鸳鸯。

　　“唐门的一个小师兄特意给我们送过来的！”朱范范满脸通红，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落尘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那你是已经决定入唐门了？”

　　朱范范坚定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憧憬：“对啊！我打架不行，研究这些东西我可是最擅长的，我梦寐以求的归宿，就是唐门！”

　　“那先恭喜你得偿所愿。”落尘由衷地说。

　　一整天，升灵岛上都弥漫着喜悦与紧张交织的气氛，信物纷纷送到候选者们手中，有人欢喜，有人纠结，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独坐沉思。

　　午后，一位素衣女子踏入了学舍。

　　正是莫霜。

　　她将两块刻着“莫”字的玉牌分别交到落尘和小翎手中，微微一笑，温婉如兰：“此前功法测试中我就注意到你们俩了，特地和我父亲说要争取一番，你们一定要好好考虑。”

　　小翎接过玉牌，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仙君姐姐！”

　　莫霜走后，小翎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手中的牌子，忽然叹了口气：“莫霜姐姐看起来好温柔，我好喜欢她，可惜了，我更想跟你一起。”

　　落尘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头也不抬：“我去莫门你不是照样跟着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小翎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片刻，没太明白，疑惑地看着落尘：“可是……萧门的信物还没送来呢，不用想也知道，少君肯定是会给你的呀？”

　　落尘抚摸着手中那块刻着“莫”字的玉牌，指腹摩挲着那浅浅的纹路，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要选择的，只有莫门。”

　　“啊？为什么？”小翎瞪大了眼睛。

　　落尘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小翎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她知道，落尘有自己的计划──那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关于母亲，关于唤魂花的计划。

　　傍晚时分，萧湛风踏上升灵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先去学舍，而是不自觉地走向了那棵火花树。

　　果然，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嘴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得意：“让我猜猜，你在这儿，是在等我吗？”

　　落尘抬眸，神色微滞，没有否认。

　　萧湛风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到她眼前。

　　那玉牌光滑透亮，工工整整地刻着一个“萧”字，两侧各有一支箫与一支笛，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喏，这个给你。”

　　落尘看着那枚玉牌，又看向身侧少年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笃定，仿佛已经认定了答案。

　　但她没有接。

　　“可是，湛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不会加入萧门的。”

　　萧湛风拿着玉牌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为什么？”

　　“我想要入莫门，习剑。”

　　这理由让他更加不明所以，他微微皱眉：“萧门也会使剑……”

　　“不一样的！我已经，做了决定……”落尘打断了他。

　　她想要站起身，背对着他，这样就不用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可起身的瞬间，她的手臂撞上了他伸出的手。

　　玉牌从指间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对不起！”

　　落尘慌忙弯腰去捡，萧湛风却先她一步俯身拾起了玉牌，她的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

　　一股凉意，从指尖直直传到了心底。

　　萧湛风站起身，将玉牌收回怀中。他没有看她，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我知道了，你选择去哪儿，本来就是你的自由，我先走了。”

　　“湛风……”

　　落尘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已经大步离去，衣袂在暮色中翻飞，没有回头。

　　落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抬手触碰到眼睛下方，那里有一点湿润，不知何时落下的。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萧湛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想去哪儿，确实是他人的自由，不过是相处不久的朋友，他有什么理由生气？都在仙门，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可是──

　　他真的没有料到落尘会拒绝他。

　　更没有料到，他竟会对她的选择如此耿耿于怀。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中，心中烦躁得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落尘与小翎正式成为了莫门之徒。

　　朱范范如愿加入了唐门，紫忧则进了萧门。虽分属不同的仙门，但四人约定，闲暇之余仍要一起修炼，一起玩闹。

　　只是，萧湛风一连好几天都未再出现。

　　落尘无意中提起这个名字时，紫忧也说他这几天都没露过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落尘不由得多想，他是不是还在为自己的选择而生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他们相识不久，虽是朋友，是否在同一门派，也不会影响情谊的吧，或许只是自己太过敏感，才会觉得愧疚。

　　入夜，落尘跪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研读手中的莫门功法，窗外虫鸣阵阵，夜风微凉。

　　房门被轻轻推开，莫霜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笑意盈盈。碗中是莲叶羹，碧绿的汤汁上浮着几片小巧的莲叶，清香扑鼻。

　　莫霜虽为门主独女，年岁比落尘等人大不了几岁，却极其成熟干练，协助莫尚青处理事务井井有条，对新入门的门徒更是极为照顾。

　　“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呀？”莫霜将碗放在书案上，语气温和。

　　落尘放下书，起身相迎：“莫霜师姐，你怎么来了？”

　　“今晚有些闲心，做了我最拿手的莲叶羹，特意送过来给你们尝尝。”莫霜说着，目光落在书册上，又笑了笑，“练功不能急于一时，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落尘拾起汤勺，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莲叶特有的清香，她忍不住弯了嘴角：“很好喝。”

　　莫霜眉眼舒展，像得了夸奖的孩子：“那就好，以后有空我就给你们做，我去给他们也送点过去，你早些休息。”

　　“嗯。”

　　莫霜走后，落尘将碗放在一旁，却没有去睡。

　　她重新拿起书册，继续研读。

　　还有五个月。

　　她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莫门对唤魂花设下的禁制，修习破解之法，才能完好无损地摘取那朵花，救回母亲的命。

　　灯花爆开一朵，烛火晃了晃，又在她的凝神中稳定下来。

　　连续的修炼让刚入仙门的弟子们苦不堪言。

　　这一天，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休沐日。

　　得知消息的众人欢呼雀跃，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落尘和小翎约上紫忧，打算去仙族的百花岭游逛一番，朱范范也死皮赖脸地黏了上来，美其名曰“保护三位姑娘”，被小翎翻着白眼踹了两脚，却依然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百花岭，四季如春。

　　不同种类的花按照时令次第开放，从不间断。此刻正是春深时节，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锦缎，空气中浮动着百花的香气，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除了花之外，百花岭还生长着不少极为珍贵的药材，藏于幽谷深涧，引得无数采药人趋之若鹜。

　　可以说，此处是仙族最大的宝地之一。

　　四人沿着花间小径漫步，笑语声惊起几只蝶，翩翩飞入花丛深处。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