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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以血为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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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跌进大海的那一刻,冰冷咸涩的海水从鼻腔与咽喉中猛灌进去,肺像被点燃了一般灼痛,拼命想睁开眼,眼前却只有无边的黑暗与翻涌的水泡,窒息感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紧牙关催动体内的灵力,温热的气流从丹田缓缓涌出,流遍四肢百骸,逐渐驱散了海水带来的压迫与冰冷。她的身体终于渐渐适应了水下的环境,双眼也终于能够睁开了。
然而,当她看清周围的那一刻,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她和小翎都被一道道丝绸状的黑色不明物体牢牢束缚住了。那些东西像是活的,柔软却坚韧,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将她们的双手紧紧裹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没有双手,就无法施法,更别说催动传送符了。
落尘暗暗试了试,体内的灵力正在被那些黑色束缚缓缓吸走,照这个速度,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经过几番尝试,以她此刻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挣脱这诡异的束缚。
小翎这时也终于清醒过来,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处境,脸上血色尽褪。
两人在水中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措。
远处,一团浓稠的黑雾正向她们逼近。那雾不是静止的,而是翻涌着、蠕动着,像一团有生命的阴影。黑雾之上,悬着一双透亮的绿色眼睛,冰冷而贪婪。
“好饿……好饿……食物……食物……”
一道孩童般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天真又诡异,那声音里裹着的恶意,让人脊背发凉。
它把她们当成了食物。
若真是这样,她们怕是等不到灵力耗尽,就会被这团黑雾吞噬得干干净净。
必须想办法!
落尘飞速思索着。如果能取出眉心的闭灵针,她被刻意压制的灵力便会完全释放,挣脱这束缚应该不成问题。可问题在于,因为这黑色束缚的存在,她的双手根本无法动弹,根本没办法取针。
这是一个死循环。
眼看着那团黑雾越来越近,落尘的大脑也越来越乱,各种念头撞在一起,却抓不住任何一个可行的办法。
她从未有过如此无助的感觉。
难道这一次,就要这样栽在一个无理取闹、刁蛮任性的女人手里了吗?就因为阻止了她耍小心机,她就要伺机报复,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置人于死地?
她和小翎,就要为这样一个“恶作剧”付出生命的代价?
果真,人心不可小觑。
可是,凭什么?
落尘偏头看向正在慌乱挣扎的小翎,心中涌上一阵愧疚。
小翎是被她连累的。
黑雾不断逼近,那双绿色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张隐藏的嘴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落尘靠着自己尚能活动的双脚,费力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挡在了小翎与黑雾之间。
小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眶一热,拼命摇头。她想喊,想让她别这样,可海水灌进嘴里,只发出一串模糊的气泡。
她知道,就算落尘挡在她前面,自己也逃不掉,可她还是在争取,争取那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黑雾双眼下方猛然撕裂出一道血盆大口,没有形状,只有黑暗和尖齿。
它飞速从落尘腹部穿过。
没有痛觉?不,是痛得太剧烈,反而像被钝器猛击后那短暂的麻木。落尘眉头紧锁,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殷红的血液与海水交融,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水中绽放,随即被水流冲散、扩散。
肩膀,心口,腹部……
黑雾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她的身体。每一次穿透,都带走一部分她的生命力。
落尘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痛楚了,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只有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失,像指间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气息越来越微弱。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的双眸依旧澄亮。
那是不甘心。
她的母亲还在等着她回去救命,她的哥哥还生死不明,下落成谜,她的身上,还肩负着太多的责任,她还没有对一直关照她的萧湛风说一声──对不起……
想她过去十多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惩恶扬善,她错了吗?
这世道,当真可笑。
无论自己的能力有多强,也逃不过丑恶的人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时最不放在眼里的人,背地里做的一些小人行径,反而能给人致命一击。
“嘭──”
聚灵境内,慕容门开启的传送门法阵骤然炸开一道裂缝,随即轰然破碎。坐镇阵眼的五人被法阵反噬,齐齐扑倒在地,口角溢血。
慕容洵脸色骤变,他迅速稳住身形,留下四人就地修复法阵,自己则立刻赶回聚灵境正殿上报。
此时,陆安灵刚刚被传送回来。
她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着,跌坐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周围已经回来的候选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上前扶她一把。
就连陆则文也只是站在一旁,面色冷淡,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主君!”
慕容洵大步跨入殿中,神色凝重。
萧策见他面色有异,心头一紧:“你不是守着传送阵吗?”
“传送阵……破了。”慕容洵一字一顿。
传送阵一旦被破,传送门无法开启,传送符亦会失效。
萧策猛地起身,目光如炬,转头看向正在登记名册的莫霜:“还有几人未归?”
莫霜手指飞速划过名册,片刻后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还有两人……是落尘,和小翎。”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传送阵被毁,定是因为遭到了强大灵力的冲击,这意味着,金鳞海域那边,出事了。
萧湛风的脸色在听到那两个名字的瞬间变得煞白,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跪坐在地上的陆安灵,听到“落尘”和“小翎”的名字,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关青恰好站在她附近,他本就看陆安灵不顺眼,方才在金鳞海域,她抢他兽丹的事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他大步走到陆安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如此紧张,是不是对落姑娘她们做了什么?”
紫忧和朱范范闻言,脸色大变,几步跨过来将陆安灵围住:“什么?是不是你!”
“我……我……”陆安灵被几道愤怒的目光逼视着,嘴唇哆嗦,语不成句。
萧湛风闻言不语,直接抬手,对着陆安灵施了一道真言咒,灵光没入她的眉心,她所做的一切,从偷袭关青的兽丹,到从背后袭击落尘和小翎,再到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便从她嘴里一字不漏地全部吐露出来。
殿中一片哗然。
“父君。”萧湛风收回手,转身面向萧策,声音平稳却急迫,“孩儿即刻前往金鳞海域,将她们带回来。”
萧策看着他,只沉声说了一个字:“去。”
萧湛风转身,衣袂翻飞,身形已掠出殿外。
“扣住她!”萧策一声令下,两名仙族将士上前,将陆安灵押着带走。
陆安灵挣扎着,拼命回头,向陆则文投去求救的目光。
陆则文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顺从与隐忍,只剩满满的厌恶。
那目光,比任何话语都更冰冷。
小翎眼睁睁地看着落尘的身体被黑雾一次次贯穿,鲜红的血在水中扩散,像一朵又一朵绝望的花。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泪水涌出来,与海水混在一起,咸涩难辨。
终于,在落尘奄奄一息,双眼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小翎哭了,却又笑了。
世间竟有人能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那么,不管结局如何,尚且一试吧。
她用力咬破自己的下唇。鲜血溢出,在水中缓缓扩散,与落尘的血液相遇。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散在海水中的血液,被牵引着,开始往一处汇聚,凝成一条细细的血色“丝线”,将落尘与小翎连接起来,像纽带,像命运本身缠绕成的结。
小翎闭上双眼,心中默念:
以己之血,换尔之生,吾自愿与尔定下血之契约,尔若不死,吾必不离,尔若身死,吾定相依!
一圈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那金光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团黑雾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黑雾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光罩微微颤抖,却始终无法破开。
黑色的束缚,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冰雪消融,无声消散。
一个雀形的印记,浮现在落尘的心口处,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随即隐入肌肤。
血之契约──以血结契,乃灵兽与人签订的最为霸道的契约,它代表着灵兽永远属于血契的主人,永世不可解除。但此契唯有在主人仅剩最后一口气时方可结下,而结契之后,可使其获得一次新生。
落尘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团黑雾还在光罩外疯狂地冲撞,一下又一下。
意识逐渐回笼。她惊讶地发现,身上所有的伤痛都已消失不见,被吞噬的生命力,全都回来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黑色的束缚也消散了,她的双手重新获得了自由。
“小翎,这是……”
两道泪水从小翎眼角滑下,可她却在笑。
她笑盈盈地看着落尘,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落尘姐姐,我已与你结下契约,”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今后你我,死生相随。”
“契约?主人?”落尘怔住了,“你是……”
“我其实……”小翎咬了咬唇,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语气反而轻松了起来,“其实是一只尚且年幼,但可化身为人的灵兽,虽然结契可以为你增长一些灵力,但这六阶凶灵……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逃过此劫,不过──”她的目光落在落尘脸上,弯了弯眼睛,“能和你们做朋友,我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落尘愣住了。
她盯着小翎看了好一会儿,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过了许久,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然后,她笑了。
“六阶,不过如此,”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会出去的。”
小翎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便见落尘抬手,两指抚上眉心。
一根银针,被她缓缓取出。
就在银针离体的那一瞬间,落尘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脸上的红色血丝退去,露出下面光洁如玉的肌肤,眉目舒展开来,原本清秀却普通的面容,此刻竟变得倾国倾城,那双眼睛依旧澄亮,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与深邃。
她的灵力瞬间暴涨。
已结契的小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落尘此刻的灵力之强大,远非她之前所表现出的那般,那股力量浩瀚而深沉,如渊如海。
可是,这灵力,并非仙族所有。
小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罩散去。
黑雾见屏障消失,立刻再次扑来,那张血盆大口撕裂开来,以为又可以饱餐一顿。
落尘抬手,轻轻一挥。
黑雾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击中,倒飞出去,在水中翻滚了数圈,发出凄厉的尖啸。
落尘没有停手,她飞身而上,腰间束带化作紫色长鞭,被她握在手中。她用力翻搅着海水,掀起阵阵巨浪,水流如刀刃般旋转切割,将黑雾搅得七零八落。
黑雾被巨浪冲上了岸,落在沙滩上,竟渐渐凝聚成形──
一只海龟。
它趴在那里,缩着头,身体微微发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凶残,只剩下恐惧与迷茫。可它开口时,依旧是那道孩童般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恨意:
“恶心的臭鱼精……侵我家园……杀我主人……我要吃掉他们……吃掉他们……”
落尘落回岸边,看着那只海龟,忽然想起了屋舍里那些残缺不全的鱼尸。
她明白了。
凶灵鱼精侵入这片海域,占据了这里的一切,原本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家园尽毁。而那只一直由主人养大的海龟,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残忍杀害,看着家园被侵占,心中的仇恨日积月累,最终吞噬了它的本心。
它死后,化作凶灵,猎杀着靠近这里的所有生灵──无论是鱼精,还是人。
海龟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它体内的兽丹自动浮出,缓缓飘落到落尘的手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落尘握着那颗兽丹,有些失神。
原本心存良善者,一朝生恨,致使生灵涂炭,这又是谁的错呢?
战斗结束了。
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将那片曾经翻涌着黑色的海水染成了温柔的浅金。
落尘将闭灵针重新插入眉心。她的容貌再次变回之前那个布满红色血丝,不起眼的模样。
灵力回落,一切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发现小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
“小翎?”
小翎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有点发抖:“落尘姐姐……这……是你吗?”
落尘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非仙族之人。”她的声音低沉,“我封锁魔族灵脉进入仙门,只是想取一样东西救我母亲,实属无奈之举,绝无害人之心,魔族与仙族虽已停战,却世代为仇……还请,为我的身份保密。”
小翎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和你相处这么久,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小翎的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况且,你还是我永生永世的主人。我绝对是对你最忠诚的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与我说。不过──”她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我是灵兽的事,也要帮我保密哦!”
落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哪有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她反握住小翎的手,握得很紧,“我们永远都是姐妹。所以,我也是对你最忠诚的人。”
两个少女,守着彼此的秘密,在晨光中相视而笑。
萧湛风御风而来,一路疾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远远地便看见海岸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背对背坐着,头靠着头,像是在休憩。
那一刻,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整个人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听到陆安灵那些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甚至想过,等他赶到时,那片海域或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如今,这两人却是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像只是打了个盹。
萧湛风收了剑,放轻脚步走近。
晨光落在落尘的脸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完整面容,没有面纱遮挡,没有阴影掩盖。
明明还是挺可爱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血丝上,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
落尘察觉到有人靠近,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吓得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慌乱中额头正好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萧湛风的。
“砰──”
萧湛风吃痛,捂住额头后退了半步。落尘自己也没站稳,一屁股摔回了地上。小翎正靠着她的背打盹,被这一连串动静带得也歪倒在地,揉着腰,皱着眉头睁开迷茫的双眼。
萧湛风无奈地伸手将落尘拉起来。小翎也自己爬起来,一边揉腰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的“我是不是不该醒”。
“我不过想叫醒你,”萧湛风揉着被撞红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委屈,“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谁知道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落尘的脸红到了耳根,声音却不肯示弱,“能不吓人吗?”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没有戴面纱。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遮挡什么,那点慌乱却被萧湛风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自己的方巾,轻轻一扬手。那方巾便化作了一张柔软的面纱,递到了她面前。
“好啦,是我的问题。”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不过,你们跌进海里,没有遇到那个六阶凶灵吗?”
落尘接过面纱,低下头系好,遮住了脸上那片血丝,也遮住了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遇见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好在我们反应够快,一掉下去就急忙游上来了,它好像……不能出海。”
这是她和小翎早已商量好的说辞。
打倒六阶凶灵的事,必然不能与他人提起。
萧湛风微微皱了皱眉,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却又找不到破绽。
罢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只要她们人没事就好,至于细节,以后再问也不迟。
“那你们的任务呢?”
落尘和小翎同时从衣襟中取出三阶凶灵的兽丹,递到萧湛风面前。那两颗兽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萧湛风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笑了:“不错嘛。”
落尘暗暗松了口气。
她上岸之后,确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只三阶凶灵。不然,若是交出一颗六阶兽丹,恐怕就要被严加拷问了。
晨风拂过海面,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清甜。
远处,传送阵的金光重新亮起,像一扇通往归途的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