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想拿白月光剧本》沂巳

16、薄雁间（六） 好啊，杀了

　　到这里，幻境终于真正破碎，带着庭汐二人落到一处望不到尽头的地界。
　　脚下似乎并无实物，庭汐却稳稳当当地跌坐在了地上。
　　抬眼望去，只见四周空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惨白，既无花木，也不见山石，连远近都难以分辨。
　　实在不像什么好地方。

　　她屈膝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地面轻轻搓弄着。

　　一旁的席慕白本想到四处看看，见庭汐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打消了念头，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

　　“师兄。”庭汐突然道。

　　“嗯？”

　　“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大合适，又像在思考该以何人举例。
　　片刻后，她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就说风长老吧。”

　　“若他落到和薄雁间相同的境地，你会像冉师兄救薄雁间那样去救他吗？”

　　席慕白：“？”
　　自己和风鹤临的关系应该没这么好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撑着下巴认真打量起庭汐的神色来，似乎是疑惑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其实庭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看见了薄雁间和冉云，一瞬间像看见了自己曾见过的某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突然觉得好奇，人如何会那样悲恸地流泪，流泪是什么感觉？
　　所以……
　　“师兄，你会因为风长老流泪吗？”

　　垂眸思忖片刻，他答道：“不会。”

　　庭汐看着他，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席慕白又说：“我会想办法救他，但不会用冉师兄这样的方法，流泪的话应该就更不会了。”

　　“再说。”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庭汐的发顶，指尖在发间悄然停留片刻，很快又收了回去。
　　“没有人会愿意被这样的方式拯救吧。”

　　庭汐不解：“为什么，被救还不好吗？”

　　看着庭汐的神色，席慕白了然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妹啊……”
　　“人生在世，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不是能够被随意剥夺尊严性命的。花柊镇的居民或有错处，却罪不至死。”

　　庭汐：“可他们不过是凡人而已。”

　　“师妹。”席慕白严肃了起来，“你我也是凡人，凡人亦有活下去的权利。”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庭汐懊恼地垂下头，自己似乎总是下意识对眼前这个男人放下戒心，实在奇怪。

　　在幻境之前，她原以为冉云薄雁间不过是那些生来性恶的生灵中极常见的几分之二，于是在窥探到冉云对自己和席慕白的贪图时，她只想着将人处理了尽快了事。
　　可如今看到二人的过往，她又犹豫了，却不是因恻隐之心。

　　父亲曾教过她，神与人本就不同。
　　神寿数绵长，凡人百年不过弹指一瞬。生老病死，草木枯荣，皆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不值得为此徒增烦忧。

　　凡人为短短几十年的寿数争得头破血流，因生离死别痛不欲生，为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而竭心尽力。
　　可百年之后各归尘土。
　　他们曾经如何欢喜、如何悲恸，又能留下什么？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如今，却有些不明白了。

　　庭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现在，也是凡人啊。原来她同冉云、同薄雁间都无甚分别，也不过是那万千蜉蝣中渺小一粒。

　　可她还是庭汐。
　　纵如蜉蝣，却也总是不一样的。

　　庭汐慢慢放下手，转头看向席慕白。
　　“师兄。”

　　“嗯？”

　　庭汐侧头，颇认真地看着席慕白：“若不是风长老，是我呢？”
　　“若和薄雁间落到相同境地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流泪吗？”

　　这一次席慕白回答的很快：“会。”

　　庭汐微微睁大眼，她本已预料到席慕白的回避，谁知对方这次会如此坦然。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妹。”他说。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有深有浅，我自然也会有所偏重。”

　　庭汐似懂非懂般点头。

　　席慕白看着她，又郑重补充：“师妹在我心中，是极重要的人，所以……”

　　“所以，花柊镇那夜，师兄为什么哭了？”庭汐终于问出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诶？你听到了啊。”席慕白一下破了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眼神也跟着飘远，干笑着遮掩道：“那是意外。”

　　庭汐当然不信他这套说辞，凑过去追问：“什么意外？”

　　席慕白一下红了耳朵，头深深垂了下去，手指紧紧捏住衣摆，吞吞吐吐：“呃……”

　　“所以，是什么意外？”这次说话的不是庭汐，是一个刚刚还在两人耳边出现过的声音。
　　这人来的无声无息，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人就趁着这个空挡，顺势挤进了二人中间坐了下来。

　　“薄雁间？”庭汐疑道。

　　薄雁间昂起头理了理辫子，听到庭汐的声音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还记得我啊，不枉我还单独去寻你一趟。”

　　庭汐想起自己曾遇到的那个面具人。
　　“是你啊。”

　　说着，许是对薄雁间仍有防备，庭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在这？”

　　席慕白瞧着庭汐并不抗拒的神情，又看见薄雁间对庭汐那称得上是熟稔的态度，一瞬又低落起来，手从薄雁间身后绕过，轻轻扯了扯庭汐的袖子。

　　庭汐偏头，看见席慕白一下落寞了的神色，心中莫名，却还是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薄雁间和席慕白中间。

　　薄雁间了然地看了二人一眼，一下笑得开怀。

　　“笑什么，我问你话呢。”庭汐道。

　　“哦对。”薄雁间像是才想起自己所为何事，抓住庭汐的手举到自己面前，做出拜托的样子认真道：“请你杀了我吧，就现在。”

　　庭汐愣了愣：“现在？”

　　薄雁间用力点头：“对，就是现在。”

　　庭汐：“不要。”

　　“诶？”没想到会被拒绝，薄雁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疑惑地凑近庭汐的脸，想仔细看看她的表情，好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自己是妖，还是入了魔的妖，对方身为修士，即便自己没有主动提出，也该是很愿意杀了自己的。
　　她竟然拒绝了？

　　可还没等靠近，就被席慕白伸手拦下了：“薄兄，说话就说话，需要靠这么近吗？”
　　他皱起眉，心中渐渐生出些许不满，方才在幻境中还觉得这人可怜，现在看来……
　　他面无表情地想。
　　不要脸。

　　薄雁间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待见了席慕白的表情，又看到庭汐微微后倾的身子，才发觉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太久没认识新朋友了，我不是故意冒犯你们的”
　　见两人都没回话，又很快补充道：“但我说的请你杀了我，是认真的。”

　　“你这条命好不容易才捡回来，说不要就不要了？”庭汐总觉得薄雁间还有什么别的图谋，放不下心中戒备，态度便也冷淡。

　　薄雁间却突然沉默了，嘴唇几度开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条命如今背负了多少罪孽，要与不要，又有何分别呢？

　　良久后，他终于说：“冉先生为我这条命杀了太多人了，我不希望这样。”
　　“他总说我什么也没做错，可人命数几何，从来不是靠对错评定的，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早便接受了，我不想让它再毁了冉先生的命运。”

　　他的命运应是一生风光霁月受人敬仰，绝不是同现在这般罪孽缠身。
　　若这一切都是因为冉先生遇到了自己，那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吧？

　　“所以，请你杀了我吧。”

　　“为什么是我？”庭汐不解道。

　　薄雁间默了默后答：“因为风长老和席兄都是冉先生曾经亲近的人，若是让他们杀了我，冉先生会很痛苦的。”

　　可庭汐还是不懂。
　　有何痛苦？

　　薄雁间却换了话头。
　　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真的死期将至，他的话又多了起来，全然没有给庭汐再思考的余地。
　　“其实我也不想死的……”他说。
　　这句话一出，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薄雁间的眼泪一瞬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我还没有去万妖林，还没有见到娘子，我还没有把她的新名字告诉她，我也不想死的。”说到动情处，泪水愈发汹涌，他扯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忍不住躬下身，额头搁在庭汐肩上，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见到这阵仗，庭汐吓了一跳，本想把人推开，又看他哭得实在可怜，一时没下得去手：“喂，你别哭啊。”

　　薄雁间摇了摇头：“我忍不住。”

　　“你要蹭我身上了啊！”庭汐喊了一声，伸手抵在薄雁间额头上，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薄雁间委屈巴巴地抬头，额发被庭汐揉乱，鼻涕眼泪一齐糊了满脸，实在是不太雅观。

　　庭汐有些嫌弃地撇过头，直直对上席慕白幽怨的目光。她愣了一瞬，下意识收回了放在薄雁间头上的手。
　　“那个，师兄。”

　　席慕白勾起唇角，却是皮笑肉不笑：“师妹这是忙完了？”

　　“我忙什么了呀？”庭汐也学着席慕白的样子笑起来，“我那是……呃……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
　　席慕白本想这样问，可看着庭汐难得有些慌张的模样，他突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帕子递给薄雁间，顺便朝庭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薄雁间不客气地接过帕子狠狠擤了下鼻涕，终于止住了眼泪，可说话时还是带着掩不住的哭腔：“我没事了，你来杀我吧，我准备好了。”

　　庭汐无语：“你这显然不是准备好了的样子吧。”

　　薄雁间：“我真的准备好了。”

　　庭汐：“哦，那我又没答应你。”

　　薄雁间傻眼了。
　　哦，你好像确实没答应我。

　　“可你现在不愿意杀我，以后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若我不死，冉先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得不到你的灵脉，他也会再去找别人的，这样下去，又要徒增多少罪孽？”
　　“到那时，你也一定会杀了我，那为何不现在就下手，好挽救那些尚在的生命？”

　　庭汐还真有些被说动了。
　　先前拒绝他不过是嫌麻烦，虽说先前对冉云放了狠话，可如今她对薄雁间已有改观，两人又没什么仇怨，便不想掺和进他人的生死中。

　　可现在听他这么说，她又想若冉云还惦记着席慕白的肉身该怎么办，她总要回神界，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席慕白身边，再加上……
　　薄雁间之前也对席慕白表露过杀意。

　　庭汐心道：好吧，成全你。
　　正欲拔剑，却又被打断。

　　“雁间，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几人闻声回头，是姗姗来迟的冉云。

　　庭汐同席慕白一瞬间就警戒起来，也不再坐着了，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只有薄雁间还待在原地，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冉云瞥了眼庭汐放在剑柄上的手，淡淡道：“你们是想杀了雁间吗？”

　　庭汐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又听见冉云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好啊，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