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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薄雁间(五) 他才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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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汐瞧着眼前一幕,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似是想上前看个明白。
可她还未迈出一步,眼前的景象便忽地一晃。
冉云的身影渐渐远去,连同那屠户声嘶力竭的叫喊也一并消散。
庭汐只觉脚下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去,幸而席慕白及时扶住她的双肩,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站稳后再抬头,两人已来到一座小小的庄子前。
庄子前积了厚厚薄薄一层雪,风一吹便卷着雪白的沙砾飘落在二人脚边。细小的雪粒飘飘悠悠落下,粘在庭汐的发上。
这里是……
“驻雪庄。”席慕白一边答着,一边伸手将尚未融化的雪粒轻轻摘下。
“驻雪庄?”庭汐疑道,“他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庄子里走出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人中间站着个孩子,手一左一右牵着,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那孩童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熟悉,似乎曾在哪见过。
是谁呢?
——
冉云从未同人提起过,他其实是驻雪庄的人。
记不清具体是什么年岁了,可能是七岁、八岁,又或许再年长些。总之,在那一年,冉云跟着父母去到了国都。
国都繁华迷人眼,开始的几日,冉云都是极欢欣的。
此前从未在驻雪庄见过的奇珍异玩、未曾尝过的精致吃食,如今都跟在父母身侧见过了。
国都一行,原可以成为他短暂童年中惊艳的一笔,待回了驻雪庄,亦可以同身边玩伴好好炫耀一番。
若他还有机会回去的话。
那天,父母被街边的幻术表演吸引,带着他挤进了人群中。
幻术落在凡人旁人眼中是精妙绝伦的表演,可落在冉云眼里不过是几具粗制滥造的人偶。
人偶没有五官,模糊的面孔步步靠近,让人惊惧非常。
他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阿爹,我们走吧,我害怕。”
男人闻言笑了下,大掌抚上冉云的头顶揉了揉:“小云儿是男子汉,胆子可不能这么小啊。”
小冉云颇为委屈地摇头:“不是的,我胆子不小。”
是那木偶真的很吓人……
男人没听到后半句话,转过头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那幻术瞧:“好了好了,小云儿乖啊,一会给你买好吃的。”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听父亲都这么说了,小冉云只好壮起胆子怯怯跟在人群后头。
可不知什么时候,人忽地越聚越多,挤着冉云向前,他怕极了,紧紧攥着男人的衣摆喊:“阿爹,我们走吧。”
可没能得到回答。
一把小刀轻轻割断了那片衣角,大手从身后伸来捂住小冉云的口鼻,猛地将他往后拖去。
小冉云惊恐地瞪大眼,一下哭了出来,可哭喊与求救都悉数被人按回了肚里,无声无息化作满脸泪滴。
阿爹!阿娘!快救我!
为什么听不见呢,快回头看看我啊……
——
落在人牙子手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冉云从小是被家人宠着长大的,哪吃过这种苦头。一开始还颇有骨气地水米不进,似乎这样就能让人服了软似的。
可人家才不吃他那一套。不吃不喝那便渴着饿着,总不过是个路边掳来的小孩,死便死了,还指望人供着他不成?
如此不过几天,冉云就软了性子。
孩童力气小,做不了什么好活计,冉云便只能去乞讨。
可像他这样的孩子太多太多了,国都中贵族不屑施予他们目光,而其他有余力对他施以援手的人又大多行色匆匆,顾不上一个小小的冉云。
他没了法子。
每天带不回足够的钱便没有饭吃,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难道要每天凭凉水充饥吗?
于是他只能去偷。
他身量小,可以轻易隐入人群而不被察觉,一双小手探进人兜里摸索一番,不愿多拿,摸到几枚铜钱便足够。
他也曾读书习字,知道自己如今做的是何勾当,亦在深夜真真幻想过,若有一天自己逃出去了,该去过怎样的好日子。
他想啊想,也觉得自己此生许是命数如此,他逃不得、躲不去。
直到那天,他将手伸向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时,被她身侧的护卫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人是肃王妃,正因家中幼子久病不起而忧心忡忡,又遇上这样的事,一时气急了,当即便要将人扭送官府。
虽说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到底是没遇上过这样的事。冉云无法,情急之下只能在人前声泪俱下地连连叩头,任旁人投来无数鄙夷目光也不敢停下片刻。
额头磕破了,血也流了满脸,看起来可怖又可怜。
好在那肃王妃终于是放过了他,又让人给他买了伤药,本想带回府里当个仆役养着,谁知人才到地方,病了半月的小世子竟突然好了起来。
王妃一高兴,认定冉云便是她儿子的福星,一看冉云还是个识字的,顿时也不用什么仆役了,直接把人放在了小世子身边做书童。
小世子便是后来的左齐,比冉云小上两岁,整日跟在冉云后边“小云哥小云哥”的叫,那时的两人关系也是极好的。
某天打闹时,冉云一时没站稳,带着左齐一起摔在了地上。冉云倒没什么事,左齐却磕到脑袋昏了过去。
责罚的板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府里的老人为他上药时,忍不住抚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咱们是下人啊,和那小世子关系再如何好,也得守好做下人的本分,不可因为一时得意忘形就坏了规矩。”
冉云愣了许久,只觉双眼酸涩,头埋进手臂,无声痛哭起来。
下人。
他似才梦醒。
这里不是驻雪庄,是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的肃王府。
他也不是那个被父母宠爱着的小云儿,只是世子身边一介书童。
一个下人。
哭过后,他点点头,此后再未让左齐跟在后头唤过一遍“小云哥哥”。
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从此尽心尽力跟在左齐身后侍奉,亦不再多言一句。
王府院内的花开了又败,几去经年婉转,到了左齐十五岁这一年,他忽然同父母提起,欲去雪息山修行。
雪息山是什么地方,肃王是什么身份,可不知他同父母说了些什么,竟破天荒得了应允,还顺带捎上了冉云。
在启程的马车上,左齐盯着冉云看了许久。
踌躇着,他还是开了口。
他说:“冉云,待到了雪息山,你便不再是肃王府的下人,是我的师兄。”
冉云愣住,久久未能回神,直到马车悠悠从驻雪庄前经过,他才有了动作,扭过头朝那方向深深望去。
“谢谢。”
大多时候,冉云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被人牙子拐走却能阴差阳错入王府,来到雪息山后又因至清之眼被人称资质上乘,得以拜入最负盛名的风鹤临门下。
修习十年无灾无劫,修为一路进境,在门中也颇受晚辈敬仰。
只偶有午夜梦回,会瞧见幼时最后一次得见的父母的背影,或是趴在长椅上让人一下下打板子时瞧见的一处石缝。
这个时候他便又忍不住想,自己是否时运不济?
如此往复,往复到他的修为止步不前。
他终于离开了。
——
冉云其实是回过雪息山的。
除了那屠户之外,他不愿再见到薄雁间伤害旁人了,便用了自己近半数灵力压制住其魔性,将人关进自己那间小院中。
他掩藏行踪,没有知会任何人,独自溜进了风鹤临殿中。
可风鹤临当时并不在山中。
独自待着,也终于有了静下来思考的机会。
他突然想,风鹤临真的会救薄雁间吗?
又或者说,风鹤临真的救得了薄雁间吗?
如此想着,心中越发焦躁,偏生此时那远在花柊镇的法阵又有了异动。
他只能仓皇夺门而出。
薄雁间本就有妖王修为,再加之魔气入体,凭冉云的实力根本制不了他多久,只离开不过两天,薄雁间就变回那副狂乱的模样。
冉云几乎是痛心地抚上薄雁间的脸,眼看着那原本俊秀的面庞渐渐变得狰狞扭曲,再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其实冉云心里明白,薄雁间本就是救不得的。
花柊镇的居民大多将他视作领袖,这五年来他不知道受了多少照拂,如今因为自己却害死了一个人。
那屠户也有妻儿,这对母子或许不会怪他,但他若执意要把薄雁间保下,结果或许就大有不同了。
为什么啊?
他总是在想。
想他的父母,想那个屠户,想他们的愚昧无知,想他们的贪婪成性。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幻术而已,却值得你为此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明明心里清楚薄雁间不会害你,却还是要抱着侥幸让旁人为你的贪婪买单,最后赔进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人和薄雁间比起来,谁才是更该死的那个?
冉云的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他说:“雁间,活人精气能暂时压制你体内魔气,以后你就按我说的做。”
“我会救你的。”
起初,冉云并没有想过要杀那么多人。
他只是想让薄雁间清醒过来。
只要人清醒着,便总有商量的余地;只要风鹤临回来,便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甚至骗自己,自己不过是将事情暂且瞒了下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向旁人解释也不迟。
于是,他对那屠户的妻女下了手。正好那一家人都死了,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会记得的。
他总会记得的。
可后来杀的人多了,傀儡承载的怨气越发浓重,他只好把那些怨灵引至一处,用他们生前的身体将他们封印在庭汐曾去过的那条暗巷。
若要问他是否有动摇过,也是有的。
薄雁间的魔化越发严重,吸食精气后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与此同时,花柊镇内的活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他还是把剑指向了方阿姐一家。
他看着方阿姐恐惧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往同方阿姐一家相处的种种。
一坛酒,一碟小菜,几人就能这么围在桌边聊一整天,说得口干舌燥,笑得面颊酸痛。
这一剑下去,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顿了片刻,却又看到方阿姐充满恨意的眼睛,和身后那只摸索着去握刀的手。
冉云,你在想什么呢,那样的日子早就不会再有了。
剑最终还是刺了下去。
临死前,方阿姐紧紧攥住冉云的衣领,话音里却没有恨了。
“冉云,为什么?”
冉云没有回答。
他怨怼自己的父母,怨怼命运令他小小年纪就被迫尊严尽失颠沛流离,也怨恨那些明明可以做出别的选择,却偏要将旁人拖入深渊的人。
可如今,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或许,与他的父母,与那个屠户,还有薄雁间比起来……
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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