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薄雁间（四） 我怎么能杀 ...
-
“先生，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薄雁间似是痛极了，双膝不住打着颤，连跪都跪不住，还是被扶住双肩，才稳住身体把头低下去，轻轻抵在冉云肩侧。
冉云抖着手去按薄雁间的伤口，可血怎么都止不住，淌了冉云满手。
怎么会这样？
我不过离开一天，怎么会这样？
他转头怒视着屠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屠户见了冉云，讲话越发硬气起来，“他看狐皮值钱，就想抢我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妖就是妖，呸！恶心！”
“不是的。”薄雁间无力地摇头，声若蚊呐，“那狐妖入了魔，我本想先将它制住，等你回来再……”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说话。”冉云边轻声安抚着，边调动灵力注入薄雁间体内，试图压制住四溢的魔气。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薄雁间双目已然变得赤红，猛地呕出一口血，染红一大片衣摆。
耳畔传来薄雁间压抑的抽泣声。
“好疼，好疼啊……”他哭得伤心，却连拭泪的力气都没有了，眸中渗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落在冉云肩头，晕开一片赤色。
冉云一下下轻拍着薄雁间的背：“没事的，我带你回雪息山，我师尊会救你的，马上就不疼了。”
“马上就……”
“冉先生，你跟一个妖废什么话！”屠户见冉云光顾着薄雁间，全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喊道：“快杀了他啊！”
冉云愕然望向身后，不可置信道：“你怎能如此，若不是雁间，你早已……”
屠户冷哼一声不屑道：“一个妖物，谁知道他做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伪善！”
呼吸微滞，冉云看向来人的眼神渐渐变得陌生。
那屠户还在说着什么，似乎是什么“白发”、“不祥之兆”，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了，只觉耳中一片嗡鸣。
“先生，先生。”还是薄雁间低唤几声，才将冉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不怪他。”冉云点头应着，起身想扶薄雁间起来，可才一动作，靠在他身上的人影便脱力朝地上倒去。
手心满是细汗，滑腻得有些抓不稳衣料。冉云用力在地上擦了擦，握住薄雁间手腕将人扶稳。
“雁间，起来，我带你回雪息山。”
闻言，薄雁间却是轻轻摇了下头。
“我去不了了。”
“什么？”
薄雁间低头，只见他腹部的伤口在魔气萦绕下竟开始慢慢愈合。流出的血变成漆然的墨色，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先生，杀了我，然后……带我回家吧。”
——
三万年前，薄雁间还只是一只未化形的小兔子。
作为北妖王唯一的孩子，小小的雁间自然是受尽宠爱，在部族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有一人从来不惯着他。
那人是南妖王的女儿，一只雁妖，名字却叫林兔兔。
在薄雁间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林伯伯便同他说，兔兔姐姐以后会是你的娘子，你要快些长成男子汉，才能保护好她。
于是乎，小兔子从小就爱粘着这个漂亮的姐姐。
可姐姐却很少给他好脸色瞧。
姐姐总是同他说：“都怪你，我才会叫这个名字。”
“我讨厌林兔兔这个名字。”
小兔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姐姐不开心了，于是一个劲往姐姐怀里钻，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下巴蹭来蹭去。
这个时候姐姐就会按住他乱动的脑袋，恶狠狠道：“快些化形吧，化形了我就再也不用管你了。”
可过去一年、又一年，小兔子还是一只小兔子。
父亲摇头叹气：“雁间怎么……这个年纪还学不会化形？”
林伯伯宽慰地拍拍他的肩：“你别太担心，雁间的修为分明是到了可化形那一步的，再等些时日，一定可以的。”
两人谈话时，小兔子正缩在姐姐怀里，眼睛圆溜溜睁着，光明正大地偷听。
林兔兔似乎想到什么，捏了捏薄雁间的耳朵道：“你不会是因为我说等你化形就再也不管你，才故意拖着的吧？”
薄雁间缩了缩脑袋，不出声。
林兔兔：“化形了也管你，别让你父亲再担心了，好吗？”
薄雁间懵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小兔子终于有了人形。
前一天还可以在姐姐怀里撒娇，第二天却忽的比姐姐高出一个头来，如此落差让薄雁间好不习惯，又吵着闹着要姐姐给他梳头。
林兔兔本想为他梳一个规整的马尾，可一瞧着薄雁间那模样，又忍不住生出捉弄的心思，往他头上编了个小辫子。
薄雁间全然未觉，对着镜子瞧了半天，满意的不得了。
林兔兔正笑着看他嘚瑟，却见男人忽然回头，学着父亲小时候说的那样朝她伸出手：“娘子，我以后会保护好你的。”
一向稳重的大姐姐猝然红了脸，一句话没说跑开了，直让薄雁间追着她跑了半个山头。
“娘子，你跑什么呀！”
“谁是你娘子！”
嘴上这么说，可面对薄雁间再次伸来的手时，她却还是没能拒绝。
渐渐地，薄雁间开始拥她的肩，吻她的唇，在冬日时变成兔子坐上她的雁羽，同她一起到南方去。
林兔兔告诉薄雁间，兔兔本该是他的名字。
南北两位妖王关系甚笃，于是在两人还未出生时便许下约定，将来两个孩子定要结为姻亲。彼时两人甚至没想过，若生出来两个孩子不是一男一女该怎么办。
当时北妖王笃定自己的孩子定是个女孩，早早定下了“兔兔”这个名字。
他说：“我的孩子本就是兔妖，叫兔兔正好。”
可谁想到生出一只公兔子。
而那南妖王的孩子，正好又是个女孩。
南妖王大手一挥道：“既如此，雁间这个名字就换给你吧，也算让两个孩子承了我们的情谊。”
于是，林雁间成了林兔兔。
她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好听，不像你的。”
薄雁间：“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同吗？”
林兔兔：“你的名字是有典故的好吗，我父亲告诉我了，说是什么……与君别有相知分，同置身于木雁间。”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比我的好。”林兔兔动了动身子，下巴抵在薄雁间胸口，“反正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就要到人间去，多读些书，给自己改个名字。”
薄雁间笑：“那我要同你一起去。”
日子本该就这么过下去的。
可本该这个词，总代表着无能为力。
薄雁间总是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吵着想喝一碗胡萝卜炖的汤就好了。
若是他没有，林兔兔就不会敲敲他的脑袋然后出门，不会遇到那只入了魔的妖，林伯伯也不会因为护女心切遭人暗算，丢了性命。
他带着林兔兔回北方，去找自己的父亲，却只望见尸身一具。
是啊，现下妖族中人人引魔气修炼，唯有南北两妖王对此相当排斥，甚至诛杀过许多走火入魔的妖族。
早就有人想反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父亲下葬，就被拖进了墨池封印。
进了墨池的妖族皆被锁链捆缚，终日动弹不得，他找不到他的族人，也弄丢了林兔兔。
他被困了万年又万年，终于在某天窥得一丝裂缝逃了出来。
他听闻，有一只雁妖在一年前也逃出了墨池，似乎是去了万妖林。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好当光了身上值钱的物什，一路走一路看。在路过花柊镇时，偶然听见书院中传来书声琅琅。
他忽然想，若是先为林兔兔选好了新名字，对方定然会十分欣喜吧。
于是他花光所有钱在花柊镇置办了一处宅子，留了下来。
再后来，就是庭汐和席慕白看到的那样了。
他同冉云讲清了原委，同他说：“我只想跟着先生学些东西，待日子到了就离开。”
一开始冉云并不情愿，可日子久了，发觉薄雁间竟是个至纯至善之人，便也对人换了态度，还说他若是日后寻到娘子，便把人带来花柊镇住吧。
今日，冉云把攒了好些年的书卷字画通通收拾了出来，待去国都卖了银钱便可让薄雁间带着取好的新名字去万妖林寻人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
——
冉云说不出话来。
杀了薄雁间？
薄雁间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做错了什么须要沦落至此？
他该死吗？
若真论起来，该死的明明是……
“先生！”薄雁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冉云的手腕，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要。”
“不要想，先生，不要想……”
“杀了我，就够了。”
不要想……
不要想什么？
“雁间，你还记得我同你讲过的，你名字的意义吗？”冉云听见自己的呢喃。
薄雁间早已没了力气，却还是强撑着回答：“记得。”
置身木雁间……那是冉云毕生求索却难得之物，他看着薄雁间的眼睛，亦瞧见自己过往数十年的无处归依。
人一生，多难得能有如此相知情分？
冉云眸中含泪。
我怎么能、怎么能杀了你？
这不是你该有的命运啊。
你本可以回到爱人身边，隐于山野也好，回到花柊镇也好……你二人纯善，怎也不该落得这样的结果啊。
可若是不杀薄雁间，待他入了魔，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他近乎绝望地捂住自己的面颊，泪珠滚滚而下，从指缝渗出。
痛哭着，指尖却还是抵上薄雁间命门。
偏生此时，那屠户又在二人身后开始叫喊。
“杀了他，杀了这个妖怪！”
冉云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听不清、瞧不见。
他只是茫然地皱眉。
是……谁在说话？
可没人再能回答他了。
薄雁间眼底已再探不到一丝清明，口中发出沉闷的低吼。
身后人声音一刻不停——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明明见到那狐妖时怕成那副模样，怎么换成薄雁间就敢如此叫嚣了呢？
因为他救了你，因为他不会伤害你吗？
快闭嘴吧。
“冉先生，快杀了他啊！”
闻言，冉云叹口气，回头深深望了那屠户最后一眼。
而后在薄雁间又一次吼叫着想朝人扑去时，松开了制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薄雁间（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