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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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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天牢,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
沈幽璃褪去了往日隐忍温润的傀儡姿态,眉眼覆着帝王独有的淡漠冷肃,只身踏入幽暗牢狱,在侍卫的引领下,缓步走到关押宋虞青的牢房前。
牢门紧闭,透过铁栅栏,能看到宋虞青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衣衫破旧,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
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出锐利的寒芒,死死锁在牢门外的沈幽璃身上。
她缓步起身,走到铁栏前,指尖轻扣冰冷的栏杆,声响沉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与不甘。
“陛下亲临天牢,倒是让臣这牢房,蓬荜生辉。”
宋虞青语气平淡,无嘶吼无癫狂,字字带着权臣沉淀多年的威压,全然不似阶下囚,
“臣倒是好奇,隐忍蛰伏数年,一朝夺权,囚禁当朝丞相,倾覆宋家基业,陛下这步棋,走得倒是隐忍又狠绝。”
“宋相不必阴阳怪气。”沈幽璃声线清冷,不卑不亢,帝王气度浑然天成,“你扶持朕登基,只是为了拿捏一尊听话的傀儡,稳固你宋家独大的权柄。”
“若无臣,就凭你一个孤女,终生无缘九五之尊,坐不稳龙椅,镇不住百官,压不住藩镇,更没有这万人朝拜的尊荣!”
沈幽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色,数年傀儡生涯的压抑、步步为营的隐忍,尽数凝于眼底。
“所以,宋相勾结北狄,私通外敌,筹谋逆乱,是为了宋家安稳?凤临百姓?”
“若你温顺听话,甘愿做木偶,臣便会留你坐稳帝位,可你日渐羽翼丰满,竟然想要挣脱掌控,收回皇权,那臣便只能换一尊帝王,换一种活法。”
“北狄许我半壁江山,许我宋家世代称王,远比屈居人下、辅佐傀儡划算。沈幽璃,你该庆幸,此前数年,臣从未动过杀心,待你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沈幽璃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架空朕的皇权,垄断朝野政务,百官只知丞相不知帝王,是你的仁至义尽?把控朝堂命脉,压制宗室势力,锁朕于深宫、困朕于龙椅,是你的仁至义尽?”
她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铁栏,钉在宋虞青眼底,
“最可笑的是,你为了权欲,不惜亲生骨肉为棋,宋虞青,你谋的从不是宋家安稳,是你一己滔天权欲。”
提及宋清时,宋虞青从容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却依旧强硬,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以来,权途博弈,皆是骨肉为薪,血肉铺路,清时是我亲子,生来便该为宋家权位献祭。”
“你终究是凉薄。”沈幽璃淡淡出声,语气无悲无喜,却字字诛心,“你掌控朝堂十年,压朕十年,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以为能一手遮天、权倾天下。可你唯独算错了两样东西——朕的隐忍,与人心向背。”
宋虞青死死攥紧铁栏,指节泛白,眼底终于涌上滔天不甘:“沈幽璃,你不过是养在我羽翼下的雏鹰,如今羽翼初成,便反手啄杀恩人,倾覆宋家!你今日废我、囚我,他日必遭反噬,朝野百官不会服你,天下百姓不会敬你!”
“你勾结外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祸乱朝纲,早已失了臣心、失了民心。朕今日拨乱反正,肃清权奸,是整顿朝纲,安定社稷,而非忘恩负义。” 沈幽璃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宋虞青望着眼前彻底挣脱掌控的沈幽璃,数年布局一朝倾覆,所有野心尽数落空,心底的傲慢与强势轰然崩塌,却依旧不肯低头,
“成王败寇,臣的确落了你手里。可你就算关着我又如何,北狄援兵一到,你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你还在痴心妄想北狄援兵?北狄如今自顾不暇,哪儿还顾得上你这一枚弃子?你勾结北狄的密信,朕早已尽数掌握,边境守军早已全线布防,你的外援,从一开始就是泡影。”
她垂眸看向牢中色厉内荏的宋虞青,字句清晰,稳如磐石,字字诛心。
“一派胡言!北狄与我立过重誓,盟约既定,铁骑即刻南下,岂会半途内乱?沈幽璃,你不过是刻意编造谎言,想击溃我心神!”
她始终笃定自己手握外援底牌,不信筹谋多年的棋局会这般轻易崩塌,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傲骨,不肯认输。
可话音未落,她抬眼撞进沈幽璃一片胸有成竹的眼底,内里事全然掌控局势的笃定与从容,这一刻,宋虞青心底紧绷多年的弦,骤然断裂。
沈幽璃眸光沉静,无半分波澜,不再看牢中之人一眼,转身拂袖,衣袍扫过地面,身姿孤冷挺拔,步步走出阴暗天牢。
牢内,宋虞青缓缓松开紧握铁栏的手,颓然垂落。
十年权倾朝野,十年一手遮天,终究落得阶下囚的结局。
朝堂的清算有条不紊地推进,宋虞青的终审处决旨意迟迟未下,宫中人人都在屏息等候最终定论,无人敢随意议论。
宋清时静养在宜和殿,避开了宫外的风起云涌,却也在宫人的零星闲谈里,听说了李凌洛的噩耗。
宋清时怔在原地,心头重重一沉,久久回不过神。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无数人事起落,悲欢离散,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落幕,让他忍不住满心唏嘘。
同是棋子,共情与怜悯层层涌上宋清时的心头。他心底酸涩难忍,生出强烈的同病相怜之感,忍不住想去冷宫看一看李凌洛。
心念既定,宋清时起身踏出殿门。
他本以为,自己终究是牵连宋家逆案之人,沈幽璃纵使护他,也定然将他软禁在宜和殿中,不许他随意走动。
可他缓步走出宜和殿院门,一路行过长廊宫道,往来宫侍,见了他的身影,竟无一人上前阻拦,无一人出言问询,尽数垂首行礼,默默退让通路。
他站在空旷的宫道上,望着四通八达的深宫小径,心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压下心底的诧异,循着记忆里偏僻荒芜的宫道,一步步往冷宫走去。
越是靠近深处,周遭的人气便越是稀薄,雕梁画栋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斑驳脱落的朱墙,荒草丛生的石阶,连风都带着刺骨的阴冷,与宫外繁华规整的深宫判若两界。
宋清时轻轻推门而入,殿内尘埃遍布,寒气逼人,陈设简陋破败,全然没有往日贵君居所的精致华贵。
李凌洛正蜷缩在靠窗的冷榻上,一身单薄素旧的衣衫,发丝凌乱枯黄,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曾经的他最爱体面,腹中有孕后在宫中更是风光无限,如今却落得困死冷宫,痛失子嗣的下场。
死寂的冷殿中忽然响起轻浅的脚步声,李凌洛没有慌张惊动,只是倦怠又麻木地抬眼抬头。
那双早已无神空洞的眸子,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狠狠紧缩,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瞬间僵在冷榻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他一时恍惚失神,只当是冷殿阴寒生幻,撞见了宋清时的鬼魂,心底猛地一凉,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可视线缓缓后移,看清宋清时身后跟着的月牙与随行宫侍,一行人光影真切,绝非虚妄鬼影。
极致的震惊席卷全身,他喉间发紧,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低声喃喃自语:“你竟然没死么?”
这句话落,心底的恍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扭曲的嫉妒,不甘与怨毒。
“表哥,是你吗?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死死攥紧身下破旧寒凉的被褥,收敛所有阴翳,声音虚弱沙哑。
宋清时不知他心底百转千回的阴暗算计,看着他从风光无限到落魄绝境的模样,只余满心唏嘘与酸涩怜悯。
他缓步轻轻走近,语气温和:“我近日才听闻你的遭遇,心中不安,便过来看看你。”
李凌洛被他清润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顺势往后缩了缩身子,肩头微微抖动,眼底强行逼出一层水汽,摆出一副惊惧又凄楚的可怜模样。
“我,我还以为是我神志不清,冷殿寒重,撞见你的鬼魂了,”
他刻意放软姿态,眉眼垂落,“他们说你死了,我总觉得你那般温柔的人,不该这样的,方才见你站在这里,我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真好,表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字字说得恳切柔弱,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副真心为宋清时欢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
可低垂的眼眸深处,嫉妒与怨怼早已疯狂滋生,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死死压下心底所有的阴暗扭曲,不敢显露半分分毫。
宋清时望着他孱弱萧瑟的模样,心中只剩酸涩,半点不曾察觉他眼底藏得死死的阴翳。
他缓缓蹲下身,避开李凌洛受凉的腰腹,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眼底满是真切的惋惜与同情。
宋清时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清浅,带着几分无奈的唏嘘,“我们从来都身不由己,从来都是旁人棋局里的棋子,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我知道你很难熬,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别太难过,也别太过伤神。”
“都拿上来吧。”他不忍心看着李凌洛在这冰寒破败的殿内苦苦煎熬,转头轻轻看向身侧的月牙。
月牙应声上前,领着随行宫侍将带来的物件一一搬出。厚实柔软的棉衣、蓬松保暖的被褥、整整一筐用以取暖的煤炭,还有些许御寒的汤药与精致糕点,尽数整齐摆放在冷榻旁的空地上。
暗沉破败的冷宫,一时之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刺骨寒凉。
宫侍们手脚麻利,默默将煤炭规整堆好,又将厚衣被褥叠放整齐,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李凌洛看着宋清时温润悲悯的模样,声音愈发轻柔卑微,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表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在这冷宫里,怕是撑不过几日寒冬。”
“可这冷宫实在太冷太苦,我身子本就亏损,实在熬不住,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我离开这里,哪怕是去偏殿幽禁,也好过困死此地。”
见宋清时只静静看着他,没有应声,神色平淡难辨,李凌洛心底一慌,连忙换了说辞,退而求其次,继续软声恳求,
“若是陛下那边不好开口,那、那你能不能替我求求太皇夫?太皇夫向来疼我,从前最是护着我,只要太皇夫开口,我一定能出去的。”
这番话落在宋清时耳中,让他心头骤然一沉,瞬间陷入两难,久久无言。
他轻轻抿起薄唇,眼底泛起层层为难,如今宋家大势已去,宋虞青罪证确凿被囚天牢,太皇夫也早已被禁宫,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旁人?
朝堂局势翻天覆地,宋家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大厦倾颓,满门皆罪,他一介旁人眼中的罪臣之子,又有什么资格去替李凌洛求情?
宋清时沉默伫立,温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困顿与无奈,迟迟没有开口应答。
李凌洛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暗暗咬牙,认定了宋清时是如今得势,不愿帮自己。
滔天的委屈与怨恨再度翻涌上来,可他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他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失落与怨怼,强行扯出一抹温顺懂事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故作体贴豁达,
“是我糊涂了,表哥,我自知自己做错了事,我不该为难你的。”
“没关系,我在这里好好待着就好,我能熬得住的。今日得表哥照拂,送来这些物资,我已经很知足了,不敢再奢求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