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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疼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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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如今大势已去,满门获罪,事到如今,不是我愿不愿意帮你。”
宋清时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声音低沉温润,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没有顺着他的客套接话,也没有虚言许诺半分希望。
“怎会如此?” 李凌洛脸上那副勉强装出来的温顺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旧情能叫宋清时出手搭救自己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冷宫,可如今连最后一点指望,都被这一番话打碎大半。
“我……懂了。”他慢慢低下头,肩头微微瑟缩,“表哥肯顾念旧情,送来吃用,不让我在冷宫里受尽苛待,我便该知足。”
嘴上说得通透,可心口那股不甘丝毫未减。
他怕逼得太紧只会彻底断了这唯一的接济,不能把这个人也推远。
“只求表哥往后,还能偶尔记挂我几分。这冷宫之中下人趋炎附势,若是连你的照拂都没了,我怕是撑不了多久。”
“你大可放心,我会安排人,按时送来衣食药料,不会任由宫人肆意折辱你的。”
“我不能久留于此,该走了。”
宋清时微微垂眸,神色间满是疲惫。
李凌洛独自立在空旷死寂的殿中,望着紧闭的朱红宫门,久久未动。
离开冷宫的甬道狭长幽深,两侧宫墙高耸,遮得天光稀薄,处处透着压抑的肃穆。
宋清时步履平稳,面色沉静,方才在冷宫中积压的疲惫与怅然,尽数敛于清冷的眉眼之下。
行至半途,一道瘦小的身影骤然从廊柱后走出,躬身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一名面生的内侍,身着灰衣,神色恭谨却肃穆,不见半分寻常宫人的谄媚。
“皇夫,请留步。”内侍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恪守着森严的宫规,“太皇夫有请,劳您移步一趟宁寿宫。”
月牙攥着袖口立在廊下,指节泛白,宁寿宫的琉璃瓦被夕阳烧成一片凝血,内侍们垂首退得极远,殿内隐约传来茶盏搁在案几上的响动。
太皇夫就坐在那架紫檀木罗汉床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比宋清时记忆中憔悴了许多,鬓角的白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青金石的袍角却沾着点点名香灰。
“你母亲她们都被下入牢狱,清时,宋家只剩我们了。”太皇夫的声音像冬日里结冰的河水,平缓锋利。
"叛国之罪,自古都是牵连九族。"太皇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夫?”
宋清时肩头微微一紧,但很快松下来。
"叔父想让我做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开口时声音很轻。
太皇夫的手从他肩上滑落,负在身后。
他转身走回罗汉床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宋清时站着,墙上的观音画像眉眼慈悲柔和,可火光摇晃,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将那一副慈容衬得亦真亦幻。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她没有废你,照旧让你住在宜和殿,她待你确实不同,可这不同,到底是情意,还是算计?"
宋清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
太皇夫转过身来,烛火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刻出深重的沟壑。
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时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又像在掂量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
"你母亲犯的是谋逆大罪,你以为沈幽璃会容一个叛臣之子躺在她的枕边?你母亲的野心是杀人刀,可你的身份,是悬在她头顶的另一把刀。"
宋清时的指尖慢慢攥紧了,留下一排月牙形的浅痕,但没有出声。
太皇夫向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抬起,托住宋清时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与自己对视。
"舅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你想让我杀了她。"
太皇夫的手指在他下颌上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你可以备上一壶好茶送去养心殿,她批折子用的那方玉玺,就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紫檀匣里。"
宋清时慢慢从毡垫上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站定时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比太皇夫高出半个头,此刻面对面站着,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叔父,目光里那两点金芒已经沉下去,变成一种无波无澜的静。
"舅舅,"他轻声说,"杀了她,拿了玉玺,然后呢?宋家已经散了,就算拿到玉玺,谁能登位?谁来做这个皇帝?"
太皇夫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宋清时,枯井般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像地底深处的岩浆正缓缓往上顶。
"你。"他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落砧板。
宋清时瞳孔骤缩。
"你可她明媒正娶的皇夫,"
太皇夫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他,声音压低,压成一线,像拉满的弓弦,
"先帝没有留下其他子嗣,沈幽璃膝下空空,只要她死了,这江山便无人可继。国不可一日无君,那玉玺拿在你手里,这天下便是你的。满朝文武,谁敢说不,你也不必再做谁的棋子。”
宋清时的呼吸骤然变沉,他看着太皇夫逼近的面孔,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此刻燃着野心、不甘被压在最底下的疯狂。
母亲每次谋划什么大事时,眼底也会浮出这样的光。
"舅舅。"宋清时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博古架的边缘,冰凉的木质抵住他的肩胛骨。
"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男子登位,满朝文武认不认?各地藩王服不服?边境的兵将听不听?舅舅,宋家已经败了!"
"清时,你舍不得她?你是不是舍不得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宋清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太皇夫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胸口骤然涌上一股又冷又烫的东西。
他一把攥住宋清时的衣襟,月白色的暗纹常服在他掌下皱成一团,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层衣料捏碎。
"你听好了。"他的脸凑到宋清时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跳动的烛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殿外绝不可能听见一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宋家不能败!”
"舅舅,你让我杀她,是为了救宋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太皇夫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啪——"
太皇夫的手甩在宋清时脸上,清脆的一声,像瓷器摔碎在青石地面上。
宋清时的头被打得偏向右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博古架的边缘,青花梅瓶在头顶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钝的嗡鸣。
他的左颊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他偏着头,停顿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身,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殷红,然后将手拢进袖中。
太皇夫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发红,指节颤抖。
他盯着宋清时肿起的左颊和嘴角那线血,枯井般的眼底翻涌着快意,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是又怎样?"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若是宋家倒了,你我谁能独活?你以为沈幽璃留着你是因为爱你?她留着你,不过是等你慢慢烂在这宫里!”
“宋家谋逆,是事实。母亲私藏兵甲,勾结外敌,桩桩件件,都是有铁证的,杀人要做好被杀的觉悟,你不能怪那把刀太锋利。"
你……"他的声音哑了半截,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才挤出完整的句子,"你这是在替她说话?你替杀了你母亲的人说话?"
"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只是看清了。"宋清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这一句清醒通透的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皇夫浑身一松,猛地向后瘫软靠回榻上,肩头彻底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烛火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布满细碎的红血丝,连日郁结的疲惫、无望、悲恸尽数翻涌,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抬头望着那幅飘摇的观音画像,唇角微微扯动,想笑,却只扯出一片苦涩的颓然。
一生周旋权谋,终究大厦倾颓,连宋家唯一留存的后人,都早已看透世事,不肯沉溺过往。
屋内烛影摇晃,檀香凄清,将他一身落魄,满身颓败,衬得淋漓尽致。
片刻后宋清时转身,走向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凉意贴在他肿烫的左颊上,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月牙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在他面上时整个人绷紧了,嘴唇抿成一线,却一个字都没有问。
走了许久,月牙低低开口:"殿下……疼不疼?"
宋清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宁寿宫的灯火越来越远,走出宁寿宫的宫门时,宋清时顿住了。
宫门外站着一道人影,玄色常服,没有仪仗,没有随侍,连一盏照路的灯笼都没提。
沈幽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月洞门下,夜风将她的衣袂吹起又落下,右手随意地拢在袖中,像是站了有一阵子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将左颊侧向暗处,垂着眼,声音尽量平稳地唤了一声:"陛下?"
沈幽璃没有应,目光在他偏侧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袖口边缘那一点不太明显的暗色上。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喉间微微发紧。
沈幽璃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玄色的袍角擦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宋清时没有动,只是在她走近时将头又偏了几分。
一只微凉的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缓缓转回来。
宋清时垂下眼眸,他来不及躲,也没有躲的余地。
沈幽璃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触在他下颌的皮肤上时,他左颊的肿痛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像结了霜的湖面。
宋清时被她托着下颌,目光微微垂着,落在她玄色常服的领口边缘。
"陛下怎么来了宁寿宫?"
"他打你了。"
沈幽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带走,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宋清时还未说完的话。
"……不碍事。"
她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动作很轻,指腹在他下颌边缘离开时几乎没有留下触感,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宁寿宫紧闭的殿门,又看向宋清时。
"疼不疼?"她问。
“不疼的,只是看上去严重罢了。”
"回去上药。"
"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沈幽璃自然地转身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沿着宫道离去。
月牙跟在几步之后,看着前面两人并行的背影,将步子放得更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