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67章 养花 ...
-
“殿下,您别再伤害自己了!”
月牙见他神色恍惚,生怕他又想不开,紧紧抓着他未受伤的右手,哭道,
“奴看到您手腕上那些旧伤……还有这次……您知道奴有多害怕吗?您要是真的……真的有个好歹,奴也不想活了!”
月牙的眼泪和话语,终于将宋清时从巨大的情绪震荡和茫然中拉回了一丝现实。
月牙没死,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勉强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被绝望和自责冰封的角落。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困惑。
“月牙……”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虚弱,“我……累了。”
“奴知道,奴知道。”月牙连忙擦干眼泪,小心地扶着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您先好好休息,把药喝了,一切等养好身子再说。奴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一直陪着您。”
宋清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月牙伺候着,小口小口地喝下温热的汤药。
晨光熹微,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在室内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淡淡的安神香。
宋清时半靠在床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死气沉沉的灰败,总算有了些许极淡的生气。
月牙手里的勺子微微颤着,米粥在勺心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他稳住手,将勺子又往前送了半分,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清时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嘴唇还是白的,干裂的死皮被太医开的药膏润过,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勺子抵住下唇的时候,宋清时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张开了嘴,把那勺已经温凉的米粥含了进去。
目光从屋内扫过,内室那些有棱有角的物件都被包上一层厚厚的棉布,最后虚虚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月牙手一抖,险些将米粥洒出,慌忙放下碗,转身跪伏下去:
“奴参见陛下。”
沈幽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内。
她没有叫起月牙,目光径直落向床榻上的宋清时。
宋清时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窗外,仿佛那竹影是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沈幽璃也不说话,缓步走到离床榻不远处的圆桌旁,随手拿起桌上扣着的一本书,那是昨日她遣人新送来的志怪故事。
她翻了几页,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目光重新回到宋清时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
从他的额头、眉眼、到缺乏血色的唇,再到搭在锦被上那只缠着纱布,瘦可见骨的手。
宋清时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极其细微,像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到了眼睛。
他极慢地带着一种倦怠至极的意味侧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沈幽璃的唇角,似乎几不可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她没有因他的无视而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预料之中的反应。
“粥要凉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对月牙说的。
“是,是。”月牙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重新端起碗。
沈幽璃却没有离开。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望着窗外那丛翠竹,仿佛在欣赏景致。
她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在床榻前投下一片修长的阴影。
宋清时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片阴影的存在,能闻到空气中属于她的冷冽气息。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
“皇夫,再喝点吧。”月牙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将又一勺温热的米粥递到宋清时唇边。
粥熬得糜烂,几乎不用咀嚼,最适合他此刻虚弱的身子。
他缓慢地地张开了嘴。
粥的温度正好,带着淡淡的清甜,是御厨精心调配的补益药膳。
可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咽喉处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细微的闷痛。
他勉强咽下了几口,随即偏过头,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避开了月牙递来的下一勺。
这是一个无声的拒绝。
月牙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窗边那道颀长的背影。
沈幽璃仿佛脑后生了眼睛,又或许是从空气中那骤然凝滞了一瞬的气氛中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的翠竹,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
“既然不想用,便撤了吧。”
“是。”月牙松了口气,连忙放下碗勺,用温热的湿帕替宋清时轻轻擦拭嘴角。
沈幽璃终于转过了身,她踱步回到床榻边,这次没有在桌旁停留,而是直接站在了离床沿仅三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过分侵扰,又足以让她清晰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伤口还疼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露在锦被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纱布洁白干净,显然被精心护理着,看不到一丝血迹,却依旧刺眼。
沈幽璃等了几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并不意外,也没有显露出不耐烦,反而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她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枕边微微滑落的一角软枕,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光滑的锦缎枕面,指尖似乎无意间擦过了他散落在枕上的几缕乌发。
发丝冰凉柔软。
宋清时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一瞬,虽然极力克制,但那细微的僵硬依旧被近在咫尺的沈幽璃捕捉到了。
她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软枕替他往上拢了拢,让他的头颈能靠得更舒适些。
做完这个看似体贴的动作,她直起身,目光却并未离开他。
“林院判说,伤口愈合得尚可,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非一日之功。”她像是在对空气陈述,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你需要静养,更需要按时进食。若每次都只吃这么一点,身子恢复的会慢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
“朕会让太医院换更利于吞咽吸收的方子。”
宋清时依旧没有反应,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沈幽璃不再多说。
“今日天气尚好,稍后可扶他去廊下坐坐。”她淡淡吩咐月牙,“注意别吹了风。”
“奴遵命。”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又过了许久,宋清时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方才沈幽璃站立的地方,又移到枕边被她整理过的软枕,最后落在自己手腕的纱布上。
空气中属于她的冷冽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微地拂了拂刚才被她指尖无意擦过的发梢。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仿佛想隔绝一切外界的气息和感知。
“殿下,今日天气极好,外头阳光暖融融的,也不刮风。奴扶您去廊下坐坐,晒晒太阳可好?就一会儿,若您觉得不适,咱们立刻回来。”
宋清时的身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月牙心中一喜,连忙取来一件厚实柔软的披风,仔细地替宋清时系好,又检查了他手腕的纱布是否妥帖,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向门外挪去。
走出房门,踏入阳光下的那一刹那,宋清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线确实有些刺目,但随之而来的暖意,却像一层无形的毯子,轻柔地包裹住他冰冷许久的身体。
他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与温度。
月牙扶着他,慢慢地走向回廊下早已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
庭院不大,但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墙角几株晚开的野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宋清时的目光,就那样定定地落在那几簇野花上。
月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念一动。
“殿下您若是喜欢,奴去寻些花籽或花苗来,在这院子里养上几盆,可好?伺候花草,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也是件有趣的事。”
就在月牙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中渐生失望之时,一个、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什么花好养活呢?”
月牙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清时。
宋清时的嘴唇确实微微开合过。
“好养活的花可多了!”
月牙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带着一种想要将全世界最易成活的花草都捧到他面前的急切,
“您看墙外那些,像是小雏菊、紫花地丁,还有那种开小蓝花的婆婆纳,它们都是自己长出来的,风吹雨打都不怕,给点土就能活,最好养不过了!”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宋清时的神情。他依旧侧着脸,望着墙外的方向,目光似乎落在那些随风轻摆的野花上,又似乎穿透了它们,看向更虚无的远方。
“要是想在盆里养,奴婢觉得太阳花就特别好!”
他继续列举,语气愈发真诚,
“宫里人都叫它‘死不了’,这名儿虽糙,可它真是泼辣,掐段枝子插土里就能活,太阳越晒开得越旺,红的、黄的、粉的,热热闹闹一团,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还有绿萝,咱们屋里就能养,不用怎么管,给点水,有点亮光就行,叶子常年绿油油的,瞧着有生气。吊兰也好养,还能自己长出小吊兰,一盆变好多盆呢。”
宋清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月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心中那簇惊喜的火苗将要被沉默浇灭时,宋清时的嘴唇又微微动了动。
“……嗯。”一个极其轻微的单音节,几乎只是气息的吐露。
但足够了!对月牙来说。
“那……那奴下午就去找找看?”
月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带着期盼,
“找些太阳花的小苗,或者野菊花的种子?咱们就在这廊下,找个向阳的地方,摆上几盆,殿下您要是闷了,就能看看它们,浇水松土的活儿,奴来做,您就看着它们长,好不好?”
宋清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将目光从墙外彻底收了回来,落在了庭院内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空地上。
那片空地,恰好位于廊檐投下的阴影边缘,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隐藏在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