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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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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继续。
宋清时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对新来的侍从的伺候,都全无反应,顺从得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
他的眼神越发空洞,终日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发呆,连沈幽璃来时,他也只是垂下眼帘,吝于给予一丝眼神。
沈幽璃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对峙。
她不再试图与他交谈,只是询问侍从他的饮食起居和用药情况,偶尔会用那种深沉难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侍从伺候宋清时用完午膳和汤药,又将碗筷收拾妥当,见宋清时如同往常一样闭目靠在榻上,似乎倦怠欲眠,便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按照以往,宋清时午后通常会小憩片刻,期间无人打扰。
房门合上的轻响刚消失,一直闭目假寐的宋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缓慢地坐起身,伸出手探向自己枕下,那里藏着一片他昨日趁小厮不备,偷偷拿走的碎瓷。
瓷片边缘参差不齐,却在阳光下发着冷冽的光。
他握住那片碎瓷,感受着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然后,挽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衣袖下,是苍白瘦削得惊人的小臂。
而在那苍白之上,是旧日在宜和殿时留下的疤痕,月牙每每帮他涂上祛疤痕的药,现在已经淡了许多了,只是这些,沈幽璃之前从未见过。
宋清时的目光掠过那些旧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握紧碎瓷,对准手腕内侧,最脆弱的地方,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划了下去!
“嗤——”
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流淌下来,滴落在素色的床褥上,迅速晕染开一朵朵刺目惊心的红花。
只是任由鲜血汩汩流出,将那片碎瓷随手丢在一边的脚踏上。他重新躺了下去,躺在那片逐渐扩大的血泊之中,将受伤的手腕随意地搁在身侧,闭上了双眼。
阳光依旧温暖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微弱,意识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模糊,下沉。
沈幽璃今日还有几件未处理完的政务,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不安,想起别院内的人,心口那阵不安越来越重。
她放下奏折,站起身来,动作太急袖口带翻了笔架,只带了南南曼,翻身上马,朝着别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鸟鸣声声。
侍从见到她,慌忙行礼,禀告说主君刚刚用完午膳和药,正在房中小憩。
沈幽璃点点头,示意他们不必惊动,自己独自走向宋清时的房间。
她脚步很轻,走到门前,习惯性地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从里面反锁了?
沈幽璃眉头一蹙。
宋清时从未有过反锁房门的习惯,尤其是在这小憩的时候。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宋清时?”她叩了叩门,低声唤道。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宋清时!开门!”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依旧无声。
那股不安感瞬间放大!沈幽璃不再犹豫,后退半步,运足力气,猛地一脚踹在了结实的木门上!
“砰!”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房间很暗,帷帐低垂着,所有的窗子都被关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的那一扇留着一条缝,透进来的光细细碎碎地切开了沉滞的黑暗。
空气中有股腥腻的味道。
沈幽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推开的房门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床榻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宋清时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染红了半边床褥和地面!
而他的身侧,一块染血的碎瓷片,正冷冷地反射着阳光!
“宋清时!!!”沈幽璃失声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慌!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手,想去探他的鼻息,却在看到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时,手僵在了半空。
她不敢碰!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血流得更快!
“太医!快传太医!!”她猛地回头,朝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把林院判给朕绑来!快!!!”
南曼闻声冲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也是骇然变色,顾不上许多,立刻转身飞奔出去安排。
别院的人闻声赶来,在屋外瑟瑟发抖。
“去拿止血的药粉!干净的布!快!!”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宋清时惨白的脸和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侍从迅速取来简单的止血物品。
沈幽璃夺过药粉和纱布,却又不敢轻易下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
最终,她还是一咬牙,用纱布紧紧压住了宋清时手腕的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流,但那鲜血依旧很快浸透了厚厚的纱布。
在按压的过程中,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宋清时手腕上方的位置。
那里,除了这道新鲜的可怖伤口,旁边竟然还有几道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依稀可辨,明显是之前留下的!
自残的痕迹?
这个认知,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脑海里!
巨大的震惊、后知后觉的醒悟、以及更深沉的自责与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使然的沉默倔强,是失去亲人的过度悲伤,甚至可能是对她的一种无声抗议,却从未想过,他内心早已痛苦到了需要伤害自己来寻求一丝缓解或解脱的地步!
而她,竟然从未真正察觉。
林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南曼请来的。
看到屋内的情景和沈幽璃可怕的神色,不免吓得魂飞魄散,但也知道此刻分秒必争,强忍着恐惧上前查看。
沈幽璃一直守在旁边,紧握着宋清时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宋清时的脸,看着他气息微弱,面如金纸,仿佛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救治的过程紧张而漫长。
“血已止住,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否醒来全看今夜。”
沈幽璃闻言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她一直握着这只手,一瞬都没有松开过。
他的手指冰凉地蜷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拇指在他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从食指的根部到指尖,从中指的指节到指甲,反复地,无意识地,像在摩挲一件随时会碎掉,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件的珍贵器物。
她挥退了所有人,径直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的目光,从他被厚厚包扎起来的手腕,移到他苍白沉睡的脸上,再缓缓上移,落在他紧闭的眼睑。
许久,她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宋清时,你赢了。”
这一次,话语里多了几分近乎无力的惶然。
夜色渐深,别院内灯火通明。
沈幽璃就这样守着他,一夜未眠。
太医和南曼在外间候命,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宋清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很久,才勉强聚焦。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那身影穿着普通的侍从服饰,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顺,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憔悴,不是月牙又是谁?!
宋清时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瞬间蜷缩起来!
月牙……月牙的魂魄?
“月……月牙……”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我不该……”
他语无伦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触碰那个他以为的“魂魄”,手腕的伤口被牵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伸着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绝望的哽咽。
“你疼不疼?他们打你的时候……一定很疼……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连累你的。”
月牙刚把药碗放在桌上,就听到他醒来后这番悲痛欲绝的哭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
看着宋清时苍白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涣散充满自责与绝望,还有手腕纱布隐约渗出的血色,月牙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鼻子一酸,眼泪也立刻掉了下来。
“殿下!殿下您别这样!您看看奴!奴没死!奴还好好的!”
月牙连忙扑到床边,想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只能哭着解释,
“陛下没有杀奴!没有杖毙!那都是吓唬人的!是做给外人看的!”
宋清时的哭诉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月牙鲜活的脸,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急切和真实,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
“陛下……陛下只是将奴关进了暗房,审问了几天。”月牙抹着眼泪,抽噎着继续解释,“只是下令说奴婢‘侍主不力,已受惩戒’,对外就说处置了,其实是把奴派到浣衣局待了几天,然后就悄悄送到这里来照顾您了。”
宋清时呆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看着月牙真切的脸,听着他带着哭腔却清晰的解释,再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包扎细致的伤口。
所以……月牙没死?
所以……他也没死成,又被救了回来。
那……沈幽璃呢?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