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65章 威胁 ...

  •   松开他的下颌,站起来走到案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碗底搁在托盘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让门外的下人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沈幽璃端着粥走回来,重新在床沿坐下,只是用勺子舀了半勺粥,送到了他嘴边。

      沈幽璃等了片刻,手腕往前送了半分,勺沿抵住了他紧闭的唇缝,冰凉的瓷沿贴着他干裂的唇皮。

      “张嘴。”

      宋清时的嘴唇还是闭着,抿成一条苍白固执的线,眼睛合上不再看她,若不是身体虚弱,他定是要转过身去的。

      她的手指在勺柄上收紧了一瞬,端起那碗粥,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放下粥碗,一只手扣住了宋清时的后脑。

      她的唇贴着他的唇,密密实实地封住了他试图紧抿的缝隙,将粥液一点一点地渡进了他的口中。

      舌尖抵着他的齿列,不容拒绝地撬开了他咬紧的牙关,三天没有进食的身体,连咬紧牙关都变成了一件无力的事。

      味蕾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刺激猛地收缩了一下,舌根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的喉咙在痉挛,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把那口粥顶回去。

      沈幽璃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手掌牢牢地扣着他的后脑,拇指压在他耳后的凹陷处,力道不大,却让他完全无法挣脱。

      粥液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滑了下去。

      沈幽璃感觉到了他喉咙那一下艰难的滚动,却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贴着他,彼此呼吸交缠着。

      她的拇指在他耳后的凹陷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种下意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安抚。

      许久之后她退开了半寸,距离拉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盛满的愤怒。

      “滚。”他用力地将她的手从他头上扯开,“别碰我。”

      “如果你不想我这般喂你的话,最好自己乖乖喝下去。”

      她端起了粥碗,又舀了半勺。

      这一次,宋清时的嘴唇微微张着,勺沿轻轻抵住他的下唇,那口冰凉稀薄的粥液倾入他微张的口中。

      半碗粥,她喂了半个时辰,直到碗底见了空,她才站起来。

      “主君屋里伺候的人是谁?”

      “女君,主君屋里伺候的人是、是奴。” 门外传来一声战栗的声音。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片在秋风中垂死挣扎的叶子,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进来。”

      两个字,不轻不重,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可跪在门外的人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膝盖在地砖上挪动着,从门槛外面爬了进来,而后在帘子后面停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伏在地上。

      “三天了竟没让主君吃下一点东西,既然这般无用便拉出去杀了。”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像看着一件已经无用就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来。

      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未脱的青涩,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收缩着,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女君饶命,奴再也不敢了,求女君开恩……求女君……”

      他的额头开始疯狂地磕在地砖上,那里的皮肤很快就破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

      “女君求您……求您饶奴一命。”

      沈幽璃站在那里,垂眼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幽璃的睫毛动了一下,可她没有转身,只是在身侧的摩擦的手顿住了。

      宋清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床榻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上那道银白色的镣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银链从他的脚踝垂下来,蜿蜒在被褥和地砖之间。

      “我在处置下人。”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凭什么杀他?”

      他的手指从床柱上松开,指向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人,

      “他做错了什么?是我不想吃的,他有什么错?他哪来的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旷的内室来回撞击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响,膝盖在发软,可他咬着牙站着。

      他仍指着地上那个人,手指在抖,可也没有收回来。

      “你要杀,杀我便好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呵。”

      沈幽璃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一声冷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讥诮和气音。

      那声冷笑不重,可它落在寝殿里,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划开了所有的愤怒。

      “拉下去。处死。”

      地上的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他的身体猛地瘫软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躯壳,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侍卫从门外涌进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拖进宋清时看不见的黑暗里。

      宋清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不是在吓他,她是真的要杀那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他眼底所有的愤怒,浇得他浑身猛地一颤,手指从半空中落下来,然后他冲了出去。

      寝衣的下摆在他奔跑的动作中翻飞起来,露出苍白细瘦的小腿和脚踝上那圈银白色的镣铐。

      他跑到门口,脚腕上的银链绷到了尽头,身体被那根突如其来的拉力猛地拽住,向前跌倒,手掌撑在门框上,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

      “饶了他吧。”

      “你饶了他,”他又说了一遍。“他什么错都没有,是我要不吃的,我不想吃,他端来的粥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劝过我的,是我的错,你饶了他。”

      面前的光暗了一暗,那双绣着暗纹的靴尖离他的脚尖不到一尺,他抓住她的衣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饶了他。他还那么年轻,你要罚就罚我,你锁着我了,我跑不了的,我这辈子都跑不了了,你杀了他有什么用?他死了我也不会吃饭的,他死了我也不会——”

      沈幽璃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人。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冷汗浸湿了,黏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

      饶是如此也没得到她半句松口。

      沈幽璃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像她做过了无数次一样。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抖,嘴里还不断为他求情。

      沈幽璃把他放回床榻上,动作很轻,轻到他的后背触到被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头发散在枕上,黑白分明的,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沈幽璃没有直起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的手指落在他额角,轻轻拨开那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露出他光洁冰凉的额头。

      “朕不在别院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剜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然别院又要换新人了。”

      宋清时的身体从头到脚地僵住了,像被人猛地扔进了冬天的冰窟窿里,连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陌生地看着她,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快要被撕碎的叶子。

      “月牙呢?”

      宋清时抬眸看向她,意识到什么,才迫切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月牙?”沈幽璃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欺君罔上,协助皇夫假死脱逃,罪证确凿。已于五日前,杖毙于内侍省刑房。”

      “不……不可能……”宋清时的声音嘶哑颤抖,他猛地从榻上挣扎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和头晕目眩,踉跄着扑向她。

      “月牙……月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幽璃,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恨意,

      “他只是听我的话!你凭什么杀他?!你有什么证据说他协助假死?!沈幽璃!你……你这个……”

      “放肆!”

      沈幽璃凤眸一凛,帝王的威压瞬间释放,但宋清时此刻已被极致的悲痛和愤怒烧毁了理智,那点威压根本压不住他。

      “我放肆?!”

      宋清时几乎是在嘶吼,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愤怒与痛苦,

      “你滥杀无辜!月牙做错了什么?!你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就杀了他?!就因为……就因为你想惩罚我,想让我痛苦,所以就拿他开刀?!”

      他紧紧攥着沈幽璃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浑身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沈幽璃!你到底有没有心?!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你恨我,你怨我,你冲着我来啊!你杀了我啊!为什么要牵连月牙?!为什么?!”

      “冲着你来?”

      沈幽璃的声音冷得像冰,眼中也翻涌着怒意,

      “宋清时,你以为朕不敢吗?你与太皇夫勾结,谋划假死脱身,这难道不是死罪?!月牙身为你的贴身侍从替你遮掩,这便是同谋!按宫规,处死已是朕看在你的份上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宋清时悲极反笑,笑声凄厉,

      “好一个网开一面!沈幽璃,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你有理!错的永远都是别人!月牙失职?他有什么职可失?!他不该死!该死的是我!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他用指着沈幽璃,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而破碎不堪,

      “你口口声声皇家法度,你的威严!你的威严就是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吗?!月牙的命在你眼里算什么?!我宋清时的命又算什么?!不过是你们权力游戏里的筹码,是你们心情不好时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宋清时!”沈幽璃厉声喝断他,脸色铁青,显然也被他这番激烈的指控激怒了,“注意你的身份!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已是朕的恩典!”

      “恩典?”

      宋清时惨笑,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样的恩典,我宁可不要!你把我也杀了吧!就像杀月牙一样!反正我在你眼里,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活着是碍你的眼,死了……死了你也不放过!沈幽璃,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要这样对月牙?!”

      极致的悲痛和愤怒透支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吼道,

      “你杀了我啊!现在就杀!让我去陪月牙!你把我关在这里,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吼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猩红的血迹溅在苍白的手背上和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沈幽璃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时,硬生生停住。

      她看着宋清时倒在床榻上,蜷缩着身体,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泪水混着血沫,狼狈不堪。

      方才被激起的怒意,在看到他那副绝望崩溃,呕血不止的模样时,竟化为了更加复杂的沉郁。

      “快叫大夫来!”

      沈幽璃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大夫是被架着跑进来的,白胡子散着,药箱在腰间哐啷哐啷地响,像是里面那些瓶瓶罐罐也在跟着一起发抖。

      她跪在床榻边的时候,看到了那片血迹,床上人的脉象在指腹下若有若无地跳动着,像一盏在风中拼命燃烧却怎么也烧不旺的灯,火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

      沈幽璃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床榻上那个人,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手指在宋清时的合谷穴上按了按,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宋清时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你若死了,朕让他们给你陪葬。”

      见他情况稳定,也不敢再刺激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而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往日略显狼狈。

      宋清时蜷缩着,咳出的血染红了衣襟,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是他害死了月牙。

      这件事比沈幽璃将他囚禁于此,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