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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锁链 ...

  •   南曼的脊背依旧笔直地对着车帘的方向,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地握着,枣红马依旧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回旋着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什么。

      这一切都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从他掀开车帘,弯腰钻进这节车厢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最后那一点选择的权利交了出去。

      不,也许更早,从他服下那枚假死药丸的那一刻起,从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替他做好了所有的选择。

      他不会回去的!

      宋清时猛地向车门的方向倾去,动作快得不像是他那具虚弱到了极点的身体能做出来的。但他还是用尽了浑身最后一点力气。

      车帘被他扑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光。

      那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不顾一切的光芒。

      身体开始下坠,风灌进他张开的衣领里,那风是凉的,可他觉得凉意已经不重要了。

      本该袭来的痛意迟迟未至,他却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来得突然,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双手臂,在他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半尺的时候,猛地环住了他。

      那双手臂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然后那股力量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滚了出去。

      沈幽璃的手在他身体离开车厢的那一刻就伸了出去,南曼在前面猛地扯住缰绳的时候,她已经跳了下去。

      南曼的脸色变了变,忙勒紧缰绳,马蹄被猛然收住的缰绳勒得高高扬起,枣红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铁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马车猛地一顿,车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歪歪扭扭的辙印,最后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宋清时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几圈。只感觉到那双环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他以为自己要从那双手臂里滑出去的时候,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的头被什么牢牢地护着,那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她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贴着她颈侧那条突突跳动的动脉。

      温热的,却让他心底冷的想逃离才好。

      宋清时听到了一声闷哼,意识开始模糊,他的手指动了动,想碰一碰她,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几根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蜷了蜷,最后无声地落了下去。

      他的头彻底歪在沈幽璃的肩窝里,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她的锁骨上。

      沈幽璃没有动。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把他护在怀里的姿势,把他整个人拢在她的身体围成的角落里。

      她的后背和手臂被撞的正疼。

      从他假死的那天到如今他突然的跳车,被压到了极致的愤怒终于从所有伪装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点点。

      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她只要收紧手臂就能把他箍得紧紧的,紧到他再也动不了,再也不能从她身边逃开。

      她不敢想如果她没有跟着跳下来会怎么样。

      如果她的反应慢了那么一瞬,如果她的手没有在那一刻伸出去,如果她的脚没有在那一秒踩上车辕,他会怎么样?

      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目光越过宋清时散落的发丝,落在南曼身上。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轻。

      可南曼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中了一样,猛地绷紧了。

      “别院的人这般无用,换一批吧。”

      宋清时的睫毛开始轻轻地颤,眼睑几乎带着抗拒抬了起来,入目的第一眼是别院那熟悉的床帐。

      他的眼底流露出遗憾,可惜了,这都没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宋清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外逆着光的走廊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这三个月以来的希望之火,早就被一盆来自极地的冰水迎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熄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气和无边的黑暗。

      宋清时侧过脸不想瞧见她。

      沈幽璃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床前不远处的一张圈椅上坐下,姿态从容。

      “醒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倒是不知原来你竟这般不怕死。”、

      宋清时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和绝望,几乎将他吞没。

      “是不是以为,”沈幽璃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锁住他慌乱的眼睛,“终于逃出去了?终于自由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宋清时,”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和太皇夫的那点心思,那些自以为是的交易和算计,从来就没有逃过朕的眼睛。”

      “朕甚至帮了你们一点小忙。比如,让林院判适时地得出那个怕是不行了的结论。比如,对灵堂的守卫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讥诮

      宋清时闻言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他所谓的计划,所谓的希望,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她棋盘上按照她心意移动的棋子!

      他就像一个可笑的提线木偶,在自以为隐秘的舞台上奋力演出,却不知操控丝线的人,一直在幕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与不解,“陛下既然都知道,为何不阻止?为何要让我……”

      “为何要让你死?”沈幽璃接过他的话,眼神幽暗,“因为朕想看看,你到底能为了离开朕,做到什么地步。也想看看,太皇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宋清时冰凉的脸颊,微微倾身,自然地吻去他眼尾的泪珠,那动作看似温柔,却让宋清时如同被毒蛇触碰,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唇移开些许,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气音和不容错辨的愉悦,清晰地送入宋清时的耳中,也钉入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抓到你了,皇夫。这一次一定要乖乖呆在朕身边!”

      宋清时一直僵着的身体终于动了,像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终于亮出了牙齿一样的推拒。

      他的手掌猛地抵上她的肩膀,那力气不大,可那股推拒的意志太强烈了,强烈到沈幽璃的身体被他推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意,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由着他闹,反正也知道他闹不出什么。

      宋清时没有看她,身体已经开始往后缩了,肩膀抵着床头的雕花围板,身体向床的里侧倾斜。

      铁链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那声音不大,却近在咫尺,仿佛是从他身体的某处传来的。

      他低着头,目光从沈幽璃的方向移开,沿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越过被褥上明黄色的绣纹,越过他自己苍白的手背,越过寝衣松散的下摆。

      左脚脚踝踝骨突出,轮廓分明,在寝衣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那道苍白之上,有一圈银色冰凉的光泽。

      是镣铐。

      那镣铐做工极细,打磨得光滑而温润,接口处錾着细密的花纹,此时正严丝合缝地扣在他的脚踝上,不松不紧,不会磨破皮肤,却也容不下一根手指的间隙。

      一道细细的银链从那镣铐上延伸出去,在床榻的被褥间蜿蜒了几道弯,那链条的另一端,消失在床柱的阴影里。

      他顺着那道银链看过去,看到床柱上嵌着一枚精致的铜扣,扣环是铸死的,与床柱的雕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只是装饰的一部分。

      “沈幽璃,你凭什么锁着我!”

      沈幽璃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脚踝上那圈银白色的镣铐上时,嘴唇满意地微微弯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根从镣铐上垂下来的银链。

      链条在她指间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你不乖,朕说过,你走不了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已经睡着的人。

      “解开我。”

      “你解开我!”他又说了一遍。

      “这是朕亲手给你戴上的,朕不会把你拘在床上,链子足够长,你可以在这间屋子走动。”

      宋清时松开了链子。

      沈幽璃的眼神里没有商量余地,那眼神在告诉他,这是最后的让步,再多,就没有了。

      链子从他掌心里滑落,落回被褥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他收回手,把那条被勒出红痕的腿慢慢缩回了被褥里。

      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被打碎了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明黄色的绸缎之间。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他没有再看那条链子,也没有再看她,侧过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肩头蜷缩着。

      “下人每日会给你送膳食,你想吃什么就告诉他们。”沈幽璃退后了一步,不敢把人逼的太狠,“朕晚些时候再来。”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被压在喉咙一整天的东西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挤了出来,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喉咙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哽咽。

      被关在别院的第三天,案上的早膳纹丝不动,午膳原封撤回,晚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宋清时这三天一直窝在床上,眼睛半阖着,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别院的下人劝不动,只能将事情禀报给了南曼。

      那天夜里,沈幽璃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口未动的碗碟,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人身上。

      才三天,就瘦得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锁骨上,露出的手腕搁在被面上,细得像是只要她用力一握就会断掉。

      沈幽璃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榻因为她的重量微微凹陷了一寸,那细微的倾斜让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下人说你不吃东西。”

      她的手指从他颧骨上滑下来,落在他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脸转过来,朝向自己。

      宋清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焦距散着,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可又确确实实地对着她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他下颌上微微收紧了一寸,指腹压着他下颌骨的弧度,压出一道浅浅发白的印子,那人平平淡淡,真是无趣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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