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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出逃 ...

  •   那些下人看着他,不阻拦,不跟随,只是远远地站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月亮门外的两个人每一天都在。

      宋清时走到月亮门附近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像一个真正在逛园子的人,不急不躁,心无杂念。

      他记下了他们换岗的时间。

      清晨卯时初,黄昏酉时末。每班两个人,站四个时辰。换岗的时候有一小段空档,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一班的人撤走,后一班的人还没完全到位。

      那道月亮门在那一刻是空的。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不急,他等得起。

      宋清时继续养着身体,这段时间他将那些下人的活动规律,院墙的高度和材质,院子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院子的东北角,有一小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枝枝叶叶的交叠在一起,把那一片遮得严严实实。竹林后面是院墙,比别处的略矮一些。

      墙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深绿色的,滑腻腻的,很旧,像是从来没有人从这里翻出去过。

      宋清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角落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片竹林,只是面不改色地从旁边走过。

      第二天,他又路过了那里。

      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他在院中闲逛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从花圃边捡起来的。

      那种石头到处都是,少一块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把那块石头藏在了竹林深处,靠着墙根的地方,拨了一些枯竹叶盖在上面,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每天一块,一块一块地攒,第七天的时候,墙根下已经摞了七块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一个阴天的午后。云层很厚,没有太阳,没有影子,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下。

      换岗的时间快到了。宋清时像往常一样在院中闲逛,手里捏着一本旧书,翻了几天了,书页都卷了边。

      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像是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了,脚步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月亮门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他合上书,不紧不慢地朝着卧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被竹子遮挡住的转角,猛地转了方向。

      竹枝刮过他的肩膀和手臂,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理会,径直冲向那个墙角。

      那七块石头还好好地堆在那里,被枯竹叶盖着,纹丝未动。

      他蹲下身,把枯竹叶拨开,看了一眼那堆石头。

      七块。他亲手垒的。最下面一块最大,稳稳地嵌在地面的泥土里,上面几块依次叠放,每一块都嵌得严丝合缝。他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很稳。

      足够了。

      没有任何犹豫。双脚踩了上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久未经历这样剧烈的动作,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微微打颤,连日养起来的那点力气在这一刻显得捉襟见肘。

      他咬住牙,手指猛地抓住了墙头。

      墙头上的青苔又滑又凉,他的指尖陷进那层湿滑的绿色里,指节绷得泛白。

      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烈的拉扯中发出酸痛的抗议,那痛楚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的身体在墙头上卡了一瞬,寝衣的下摆被墙头的碎瓦片勾住,发出“嘶”的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最后一把力,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墙那头拽了过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地上的碎石和枯叶硌着他的手掌,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又涌上了那股淡淡的腥甜,胸口闷得像被人捶了一拳。

      但他抬起了头,眼前的林子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缝隙。和院子里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完全不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能耽搁太久,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衣服下摆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青苔的痕迹,狼狈极了。

      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院墙,靠着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逃离这座困住他好几日的院子。

      林间的路越走越长。

      宋清时起初还能辨得出方向,院墙外的那片林子是从西边延伸出去的,太阳落山的方向是西,那他只要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

      可云层越来越厚,灰蒙蒙的天幕上找不出一丝太阳的痕迹,那些树木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笔直的干,交错的枝,层层叠叠的叶子把光线筛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的,看久了眼睛就开始发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那道翻墙时撕破的口子又裂开了一些,布条垂下来,走一步绊一下,他索性弯下腰,用发抖的手指把那截布条扯了下来。

      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一只手撑着身旁的树干,等那阵眩晕过去。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掌心,有些地方生了青苔,滑腻腻的,和墙头上那层一样,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碎屑和泥土。

      眩晕过去,眼前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脑海中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晃动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恍惚中仿佛听到了车轮碾过泥土和碎石的声音,林间的路并不直,在前方大约二三十丈的地方有一个弯道,路被一大片灌木丛挡住了,看不到弯道后面的情况。

      但那声音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开始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路的尽头,弯道的那一边,一辆马车正从林间驶出来。

      那马车不大,青色的车围子,素净的幔布,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毛色油亮,步态稳健,一看就是好马,车夫坐在辕架上,手里握着缰绳。

      宋清时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个身影,在马车前握着缰绳的人分明就是南曼。

      瞳孔一缩,宋清时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可他转得太急了,膝盖承受不住那股突然扭转的力量,剧痛猛地窜上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咬着牙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脸偏向一侧,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如果南曼看到了他,这个拙劣的遮掩根本骗不过任何人的眼睛,果然马蹄声慢了下来。

      宋清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那辆马车就在他面前停下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踏了两步,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车辕上的人没有说话,宋清时用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南曼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的手还掩在脸上,就那么半掩着脸,半低着头,僵在原地。

      风从林间穿过,吹起他寝衣的下摆,吹散了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长久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马车里传来一道声音。

      “进来。”

      宋清时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动,嘴唇在袖口底下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口型。

      马车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林间的叶子安静地垂着,不再沙沙作响,枣红马也安静了,不再打响鼻,不再甩尾巴,甚至连蹄子都懒得再踏一下。

      宋清时垂下手臂,看着那辆马车,幔布垂着,纹丝不动,把车厢里的那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不见她,但那个人若是坐在车厢里,手里也许会捏着一枚棋子,安静地坐着,等着。

      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一个苦涩硬扯出来的弧度,在消瘦的脸上一闪而过,而后他认命走到马车旁,南曼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而无声。

      她伸出手,替宋清时掀开了车帘。

      那帘子被掀开的一瞬间,车厢外的光线涌了进去。

      他低着头,弯下腰,钻进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宋清时膝盖跪坐在毡毯上,一只手撑在身侧,指尖压着那些暗色的花纹。

      他的目光落在毡毯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暗色,像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弯弯绕绕的,没有尽头。

      往上看到了一双靴子。玄色的没有任何纹饰,面料是上好的云锦缎,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矜贵的光泽。

      靴筒很高,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小腿,边缘处露出一截暗纹织金的袍角。那袍角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不动声色地占据着车厢里最安稳的那个角落。

      宋清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撑在地板上,指尖压在毡毯的纹路上,指节微微泛白。

      那只翻墙时被墙头碎瓦片划伤的手掌心,此刻正隐隐地渗着血,在地毯上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印记。

      “怎么出来的?”

      沈幽璃开口了,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宋清时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还撑在地板上,指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翻墙。”

      宋清时跪坐在车厢的地板上,膝盖还疼着,手掌还渗着血,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可这些皮肉上的痛楚,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他心里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破土而出,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
      他终于抬头看向沈幽璃。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出了宫竟连以往的温润都虚假了许多,她不在开口,仿佛在等他一点一点地自己明白过来。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像墨滴入水一样的扩散。从一个小小的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那些沉默的下人,走不出去的月亮门,与世隔绝的别院。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太皇夫的囚徒。

      宋清时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手指从地板上滑了下来,整个人的重心向后一倾,膝盖彻底松了,身体重重地坐在了自己的脚跟上。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退去,那些刚才他跌跌撞撞走过的路,正一尺一尺地重新出现在车帘的缝隙里。

      宋清时的呼吸在一瞬间变了。

      “停车。”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

      没有人去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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