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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皇夫宋氏, ...

  •   床榻上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

      宋清时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细瓷,却没有丝毫活气,唯有嘴角残留的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擦拭干净的血渍,像雪地上绽开的妖异花朵,刺目惊心。

      比起上次在灵堂见到时,他更瘦了,下颌尖得惊人,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生命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体里流逝。

      沈幽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怎么会突然就……到了这一步?

      “他今日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她猛地转头,视线如刀,刮向跪在角落面无人色的月牙。

      月牙早已哭得双眼红肿,被帝王威严一慑,几乎瘫软,强撑着回话。

      “回、回陛下……殿下今日晨起便说心口闷,用了半碗清粥后一直在窗边看书,并未见任何人。午膳几乎未动,只说没胃口……”

      “后来、后来殿下说想歇息,奴便退下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听到里面传来响动,进去一看,殿下已经……已经呕血倒在地上了……”

      他说到最后,又是泣不成声。

      “之前可有何异常?太医署每日请脉,难道未曾察觉?”沈幽璃的声音更冷。

      “陛下明鉴!殿下此前脉象虽显忧思郁结,但绝未凶险至此!今日之变,实属猝然,犹如堤坝蚁穴,殿下心疾宿疾本就不稳,加之近日遭受丧亲巨痛,悲恸过度,损耗太过。”

      林院判连忙叩首。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惶恐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宋清时苍白的脸上。

      “都出去。”

      跪伏在地的太医、宫人,连同南曼和月牙在内,俱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地快速行礼,屏息敛气,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带上,将内外彻底隔绝。

      瞬间,偌大的内室,只剩下沈幽璃,和床上已无声息的宋清时。

      沈幽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骤然被冰封的雕像。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宋清时的脸上,从紧闭的眼,到毫无血色的唇,再到那不再有任何起伏的胸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然后,她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探向他的鼻下。

      没有气息,冰冷的,一片虚无。

      她的指尖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蜷缩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死心地又伸出手,这次是去触碰他的颈侧,寻找脉搏。

      皮肤冰凉,触感细腻,却感觉不到任何跳动。那片皮肤下的温热和生命的搏动,已然沉寂。

      “宋清时。”她低声唤道,声音干涩沙哑,不像她自己的。
      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哔剥。

      “宋清时!”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高了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急切。

      依旧死寂。

      她一步上前,双手穿过宋清时冰冷的身躯,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头无力地后仰,露出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玄色龙袍与素白寝衣交织,冰冷与冰冷相贴。

      她就这样抱着他,在昏暗将尽的烛光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到最后一截烛芯“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内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睁着的赤红凤眸,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宋清时的身体,重新平稳地放回到了床榻上,甚至细心地将他的手臂摆好,拉过锦被,盖至他胸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又静静站立了片刻。

      终于,她转身离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外面廊下灯笼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挤进来,照亮了她半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等候在门外廊下的众人闻声猛地抬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幽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平静之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没有愤怒,没有泪水,没有崩溃的迹象。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玉石地面上,

      “皇夫宋氏,薨了。”

      薨了。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词,轻飘飘地从她口中吐出,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月牙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剧烈颤抖。

      林院判和太医们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伏地叩首,连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口。

      “皇夫宋氏,德行温良,侍奉勤谨,不幸早逝,朕心甚恸。丧仪由礼部会同宗正寺操办,停灵于宜和殿偏殿。一应规制,按最高等。即日起,宫中服素,罢宴乐百日。六宫妃嫔,皆需前往灵前致祭。”

      “宜和殿宫侍,侍主不力,全部收押,交由内侍省严查。”她的目光落在了瘫软在地的月牙身上,停顿了一瞬,而后抬步走出了内室的门槛,彻底置身于廊下的光线之中。

      沈幽璃的旨意以雷霆之势传遍宫闱。几乎是顷刻之间,那些象征着皇家权力的明黄便被迅速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素白。

      宫檐下挂起了白幡,廊柱缠绕着麻布,连宫人们匆忙行走时的衣袍,都换成了统一的灰色或青色。

      宜和殿偏殿迅速被布置成庄严的灵堂,漆黑的棺椁停放正中,香烟缭绕,白烛长明。

      内侍省与礼部的官员穿梭不息,面色凝重,将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仪操办得一丝不苟。

      栖梧宫内,李凌洛正由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服用安胎药。

      他如今已有近四个月身孕,小腹微隆,气色养得极好,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骤然听闻宜和殿的噩耗和随后而来的旨意,他先是愕然,随即心中掠过些许兔死狐悲的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本君如今怀有龙嗣,身子重,灵堂阴气森森,万一冲撞了腹中皇嗣……”李凌洛放下药碗,蹙起秀气的眉,试图寻找理由推脱。

      前来传话的,是沈幽璃身边颇有分量的中年女官,闻言,脸上恭敬的笑容不变,

      “德君殿下,陛下旨意明确,六宫皆需前往。陛下特意嘱咐,德君身子金贵,可乘软轿至殿外,但若缺席恐惹非议,亦是对逝者不敬,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凌洛知道,自己是必须得去了。

      他想起太皇夫昨日派人来嘱咐他要谨言慎行,顾全大局,心中虽百般不愿,也只得强压下那点不安和嫌恶。

      “既如此,便更衣吧。”

      素白的孝服换上身,李凌洛看着镜中那个褪去了华美宫装,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晦气的自己,心头更添烦躁。

      又特意在腰间束得宽松些,以免勒到腹部,又命人在轿中多铺了几层软垫。

      前往宜和殿的路上,宫道两旁尽是素缟,往来宫人皆低头疾走,神色肃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种为宋清时而设的哀荣,让李凌洛心中那点优越感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所取代。

      尚未进殿,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哀乐和尚宫引导祭拜的唱礼声。殿门大开,里面一片素白,香烟弥漫,正中那具巨大的漆黑棺椁如同沉默的巨兽,散发着森然寒气。

      李凌洛扶着宫人的手,一步步踏上台阶。孕肚让他行动不如往日轻便,素白的衣裙更衬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踏入殿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香烛、纸钱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小腹。

      灵堂内,低位侍君已按序祭拜完毕,垂首立在两侧。桑贵君站在首位,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见到李凌洛进来,众人目光复杂地投向他。

      李凌洛尽量目不斜视,在尚宫的引导下,走到灵前准备好的蒲团前。看着那冰冷的棺椁,想起里面躺着的是宋清时,想起那日对方的提醒,李凌洛心中一阵发毛,竟有些腿软。

      “德君殿下,请。”尚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凌洛咬了咬牙,在宫人的搀扶下,小心地屈膝跪下,按照礼仪,持香,叩拜。

      弯腰的瞬间,孕肚带来微微的压迫感,更让他心慌意乱。他匆匆将香插入香炉,仿佛那香烫手一般。起身时,动作略显仓促,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宫人眼疾手快扶住。

      他不敢再看那棺椁,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按照流程,他需在灵前稍立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棺椁前摆放的牌位。

      宋清时活着时,似乎并未得到多少陛下的宠爱,为何死后,陛下却给予如此超规格的待遇?

      他不再想下去,只觉得灵堂内的寒气更重了,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衣衫,渗入骨髓。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那漆黑的棺椁里,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穿透木板,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礼毕,德君殿下请。”尚宫的声音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

      李凌洛如蒙大赦,几乎有些狼狈地,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出了灵堂,直到重新坐上软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偏殿,灵堂肃穆。

      白日里的祭拜已毕,此刻夜深人静,唯有长明灯和白色蜡烛的光芒,在空旷的大殿内跳跃,将漆黑的棺椁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太皇夫缓缓步入灵堂,他一身素服,手持佛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哀家想单独与我这苦命的侄儿,告个别。”太皇夫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都退下吧,殿外候着,无需打扰。”

      “这……”礼部官员面露难色,“太皇夫,按制,灵堂需有人值守,且陛下有旨……”

      “陛下那里,哀家自会分说。”太皇夫打断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不过是家人间最后一点私话,片刻即好。怎么,哀家连这点清净,都求不得了吗?”

      话语虽轻,分量却重。官员不敢再坚持,与一众内侍躬身退了出去,并仔细关好了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灵堂内,只剩下太皇夫,以及他身后两名气息沉稳的心腹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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