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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三月之期 ...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春雨淅淅沥沥,给宫闱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湿气。

      宋清时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月白色袍服,外罩防雨的油绸披风,到了太皇夫所居的宫中。

      通报之后,他被内侍引着,穿过幽深寂静的廊庑,来到了太皇夫日常礼佛静修的后殿暖阁。

      然而,最先吸引宋清时目光的,却并非是太皇夫。

      临窗的软榻上,太皇夫正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目慈和。而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着的人,却是李凌洛。

      李凌洛穿着一身质地精良、颜色柔和的湖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色极好。

      他微微侧着身,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手似乎有意无意地温柔搭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见到宋清时进来,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同情与优越感的微妙神色,随即迅速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宋清时行礼,

      “见过皇夫殿下。”

      宋清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李凌洛。

      “不必多礼。”宋清时的声音干涩,他避开李凌洛的目光,转向太皇夫,依礼躬身,“给太皇夫请安。”

      “起来吧,坐。”太皇夫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指了指李凌洛对面的另一张绣墩,

      “难得你想着过来看看我。脸色怎么还是这般不好?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心?”他的目光在宋清时脸上逡巡,关切的话语下,是深不见底的打量。

      宋清时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僵硬。

      “劳太皇夫挂心,只是……前些时日哀思过重,尚未缓过来。”他勉强找了个借口,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李凌洛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与太皇夫之间,也扎在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太皇夫点了点头,喟叹一声:“你的父亲走得突然,你哀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看,保重自身才是孝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凌洛身上,那眼神里的慈爱和满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说来也是巧,凌洛这孩子今日也来请安,还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皇帝子嗣关乎国本,凌洛能这么快为皇家开枝散叶,实乃大幸。”

      李凌洛适时地低下头,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手又轻轻抚了抚小腹,声音轻柔:“都是托陛下洪福,太皇夫慈佑。”

      太皇夫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你如今身子金贵,更要仔细将养。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怠慢了,只管来告诉哀家。”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宋清时还在场,又转向宋清时,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提点意味,

      “清时,你是中宫皇夫,凌洛有孕,皇室添丁,也是你的喜事。日后更该和睦相处,同心协力,为陛下分忧才是。”

      “太皇夫说的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板无波,“李侍君有孕,确是皇家之喜。谨记太皇夫教诲。只是妾身想与太皇夫商议些事宜,不知可否?”

      李凌洛在太皇夫略带深意的目光示意下,虽然心中惊疑不定,却也只能恭敬地起身,向太皇夫和宋清时分别行礼,然后在宫人的引领下,缓步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清时。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此刻,室内只剩下太皇夫与宋清时两人。

      太皇夫脸上的慈和笑容微微收敛,手指依旧捻动着佛珠,目光却变得深不可测,带着审视,落在宋清时身上。

      “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执意要单独与哀家说话,所为何事?可是宜和殿缺了什么,还是心里还有什么委屈?”他的语调依旧平缓,带着长辈的关怀。

      “太皇夫何必明知故问。”宋清时的声音不再干涩,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我们之前曾说,若李凌洛能得陛下青睐,怀上子嗣,便会帮助妾身离开。”

      他紧紧盯着太皇夫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眼神的闪烁。

      “如今,李凌洛已证实有孕。太皇夫是否该兑现承诺了?”

      “清时啊,”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父亲新丧,你心情悲痛,胡思乱想,哀家可以理解。但离开皇宫这种话,岂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你是先帝钦定的皇夫,名分早定,关乎皇室体统。”

      “更何况,如今凌洛有孕,正是需要宫中上下齐心、安稳和谐的时候,你身为中宫,更该以身作则,稳坐后方,怎可生出此等逃避退缩之念?这岂非辜负了你父亲的教诲,也辜负了哀家对你的期许?”

      宋清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更冰冷的深渊。他看着太皇夫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他不想再绕弯子了,也不想再听这些虚伪的安抚。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太皇夫更近了一些。苍白的面容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决绝。

      “妾身若病逝或意外身亡,以太皇夫的手段和威望,想必不难操作吧?到时候,中宫之位空缺,李侍君背后有宋家,如今又怀有皇嗣,立他为新后,岂非顺理成章?他生下的孩子,便是嫡出,更加名正言顺。”

      太皇夫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声音里带着寒意。

      “宋清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妾身很清楚。”宋清时毫不退让,尽管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抖,背脊却挺得笔直,“妾身只是想求一个明白,也想求您兑现承诺,让妾身离开。”

      “你倒是比哀家想的,更有胆色。”太皇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宋清时耳中,“也……更不惜命。”

      宋清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出了太皇夫语气的变化。

      “你说的不错。”太皇夫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清时僵直的背影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算计与考量,

      “一个病逝的皇夫,确实比一个心思不定的皇夫更省心。也能让凌洛的孩子,路走得更顺些。”

      “那太皇夫的意思是……”

      “哀家答应你。”太皇夫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的菜品,“但不是现在。”

      “太皇夫……”

      “凌洛刚刚有孕,此时中宫若出事,都太过惹眼,容易引人生疑,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动荡,甚至可能惊动皇帝,对胎儿不利。”

      太皇夫冷静地分析着,仿佛在布局一盘棋,

      “你需要等到凌洛的胎坐稳,最好是……等到他平安生产之后。”

      等到李凌洛平安生产之后?

      宋清时的心沉了沉,如同坠入冰湖。七八个月,在太皇夫轻描淡写的语调里,仿佛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他而言,却是望不到头的酷刑。

      就在太皇夫以为他已默认,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时,宋清时却忽然抬起了头。

      “太皇夫,”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妾身恐怕……等不到那么久。”

      太皇夫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哦?你待如何?”

      宋清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妾身只能等到三个月之后。”

      “凌洛的胎尚不满半月,三月之后,不过堪堪坐稳。此时若中宫有变,风险依旧不小。宋清时,你当知此事非同儿戏,急躁不得。”

      太皇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突然缩短的期限感到意外和不悦,

      “侍身并非急躁。”宋清时摇了摇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正是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妾身才提出三月之期。”

      “太皇夫,七八个月时间太长,变数太多。妾身不敢保证,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能始终如太皇夫所愿,完美扮演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夫。妾身心绪不佳,您是知道的。”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并未明言自伤之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若在此期间,妾身因悲痛过而不慎在陛下面前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说出不该说的话,恐怕,反而会打乱太皇夫的布局,甚至可能危及李侍君这一胎的安稳。”

      太皇夫的眼神深了深,宋清时见太皇夫沉吟,继续冷静地分析,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剖析自身的残酷,

      “再者,三月时间,足以让李侍君的胎相稳固,也足以让宫中上下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和特殊地位。届时,妾身因病骤然离世,虽会引发震动,但冲击力会比李侍君怀上龙嗣要小一些。”

      “毕竟,久病不治在情理上更易让人接受。而那时,李侍君有孕将近四月,地位更加稳固,太皇夫想要操作的余地想必也更大。”

      “三月……”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电,射向宋清时,“三月之后,无论凌洛胎象如何,你都必须离开?”
      “
      是。”宋清时斩钉截铁,“三月之后,若太皇夫无法安排,妾身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只是那样,场面恐怕就不会如太皇夫所愿那般体面了。”

      太皇夫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都看透。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好。就依你,三月为期。”他沉声道,“但这三月之内,你必须安分守己。若有丝毫差池,或是走漏半点风声……宋清时,你应该知道,哀家能让你体面地离开,也能让你和你在意的一切,永不超生。”

      最后几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意。

      宋清时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和束缚。他郑重地再次躬身:“妾身谨记,绝不敢忘。”

      “届时,哀家自会安排一场急病。”太皇夫淡淡道,“会有一具身形相仿的尸身代替你入殓。而你……”

      他看了宋清时一眼,

      “哀家会让人送你出宫,给你新的身份,送你离开风临,去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

      “新的身份……离开风临……”宋清时喃喃重复。

      “是生是死,是富贵是潦倒,那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但记住,从你死的那一刻起,宋清时这个人,便从世上消失了。你若泄露身份,或做出任何可能牵连到哀家、宋家乃至皇室声誉之事,后果,你应当清楚。”

      “清时明白了。谢太皇夫成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去吧。”

      太皇夫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捻动佛珠,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一个人未来命运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月牙见他出来神色异样,又惊又疑,连忙上前。

      “殿下,您……”月牙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事,月牙。回去吧。”
      宋清时看着他担忧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回到宜和殿,月牙依旧担忧地上前。宋清时看着她,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月牙,从今日起,按时提醒我喝药。对外就说我病情反复,需更静养,非必要不见任何人。”

      “是,殿下。”

      月牙一愣,殿下如今与之前的消沉截然不同,让他心中愈发不安,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下。

      宋清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宫墙。

      三个月,九十天。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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