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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心里闷得慌 ...

  •   殿下的手臂,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只见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上,赫然横亘着几道新鲜的伤痕!边缘清晰,深浅不一,最长的一道从肘弯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皮肉翻卷。

      虽然已经不再大量渗血,但仍有暗红色的血珠慢慢从包扎的布条边缘沁出,染红了袖口。

      更让月牙心惊的是,伤口也只是用干净里衣布料胡乱缠了几圈,打结处松松垮垮,显然只是敷衍了事。

      这绝不可能是不小心弄伤的!这分明是,分明是自己弄的!

      月牙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宋清时。

      宋清时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是侧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承受着痛苦的躯壳。

      “殿下……您……您这是何苦啊!”

      月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紧紧抓着宋清时的手臂,指尖都在发抖,

      “是奴伺候不周,是奴没能早点发现,您心里难受,您跟奴说,您打奴骂奴都行,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宋清时手臂上的布条,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布料此时已经被洇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暗红色的血渍层层叠叠地浸透纹理。

      有些地方已经干涸,紧紧黏在皮肤上,有些还是湿润的,新鲜的红色正顺着边缘缓慢下渗。

      月牙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那个死结,指尖上沾了血,滑腻腻的,急的他眼泪掉的更凶。

      “别动,殿下您别动,奴轻一些。”

      布条终于被解开,那底下的伤,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这得赶紧叫太医!得好好上药包扎!万一发起热来……”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指尖上的血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月牙已经跨出去半步的脚。

      他回过头,宋清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脸。

      “不许去。”宋清时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点小伤,不得事。你……帮我重新包一下就好。”

      “殿下!”月牙急得跺脚,“这怎么能是小伤!若是再划的深了,您……”

      “我说了,不碍事。”宋清时打断她,目光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我只是轻轻划了几道,不痛的!”

      “殿下为何要这样做?”月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

      宋清时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虚无地落在窗外枝叶上,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父亲走了,我每日都感觉心里闷得慌,堵得透不过气……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挪不开。”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五指微微张开,虚虚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起初,在手臂上划几下,看着血渗出来,就没那么堵了。”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

      “可是慢慢的,怎么就不见效了呢。”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对上了月牙惊恐含泪的双眸。

      那里面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令人胆寒的茫然。

      “月牙,”他轻轻地,近乎耳语般地问,仿佛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同父亲一起去?”

      “轰”的一声!

      月牙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冲向头顶。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旁边的门栏才勉强站稳。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攫住了他,让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不……不可以!殿下!您千万不能这么想!”

      月牙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扑上前紧紧抓住宋清时冰凉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主君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您有这般念头,该有多伤心!多痛心啊!他毕生所愿,就是您能平安康健,好好活着啊!”

      宋清时任由她抓着,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月牙激烈的反应并未传入他的耳中。

      “活着,活着做什么呢?父亲不在了,我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了。

      “殿下!您别胡思乱想!主君走了,可您还在啊,您要是也走了,那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主君呢。”

      月牙语无伦次,只知道死死攥着他的手,眼泪汹涌澎湃,

      宋清时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倏忽急逝。

      “心里闷,咱们就找太医!想主君了,咱们就去祠堂多上香,您千万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月牙求您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宋清时的腿,放声痛哭,

      “殿下,您若是真有个好歹,月牙也不活了!”

      宋清时被月牙激烈的反应和滚烫的泪水惊得微微回神。

      他低下头,看着从小就侍候在身边的人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浑身发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将枝叶吹得簌簌作响,在窗棂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月牙的哭声都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许久之后,月牙才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地回握了自己,宋清时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月牙哭得颤抖的发顶。

      “……起来吧。”宋清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终于有了一丝人气,“我……我知道了。”

      月牙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宋清时苍白的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不敢惊扰了他。

      “殿下,”月牙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奴去给您熬碗安神汤,再让小厨房做点您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好吗?今天的阳光可足了,不如奴陪您去后面的小花园走走?”

      宋清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又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

      但至少,他没有拒绝。

      月牙强忍着心酸和恐惧,迅速收拾好染血的布条和药箱,仿佛处理什么致命的罪证。

      退出去时,一步三回头,确保宋清时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关上门,隔绝了内室的景象,月牙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允许自己再次无声地泪流满面。

      殿下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千百倍。那句“同父亲一起去”,像噩梦般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阳光难得和煦,透过稀疏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月牙几乎是半哄半劝,才将宋清时从沉闷的宜和殿内室拉到了这处相对僻静的小花园。

      宋清时穿着一身素净的苍青色常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脸色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苍白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他安静地走着,对周遭盛放的海棠、摇曳的修竹视若无睹,目光有些涣散,不知落在何处。

      月牙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无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出来走动,总比一直关在屋子里好。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假山石嶙峋的阴影后,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几个正在清理落叶的粗使宫人,自以为隐蔽地分享着最新的宫廷秘闻。

      “听说了吗?栖梧宫那边,李侍君,诊出喜脉了!”一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真的?!这么快?陛下近来不是……不怎么往后宫去吗?”另一个声音疑惑道。

      “嘿,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少去,一旦承恩,怀上的机会才大呢!听说前阵子陛下还特意赏了栖梧宫好些东西呢。”

      “这可真是大喜事!李侍君出身好,模样性情也是一等一的,若真能诞下皇嗣,那前途……”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当心被人听去……”

      假山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换了个话题,但那几句关键的信息,已经清晰地飘了过来,如同冰冷的针,猝然刺入宋清时的耳膜。

      月牙的脸色瞬间变了,紧张地看向宋清时,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要立刻冲过去呵斥那几个多嘴的宫人,又怕动静太大反而引起宋清时更剧烈的反应。

      只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观察着他。

      宋清时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苍白,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话,又或者听到了,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略略抬了抬头,眯着眼,不适应似的看了眼有些刺目的阳光,然后便继续缓步向前走去,走向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朵。

      月牙见他这般平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这平静太诡异了。

      然而,月牙不知道的是,就在那表面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宋清时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剧烈的海啸。

      李凌洛……有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被悲伤和麻木所笼罩的混沌思绪。

      一个被他刻意压抑、几乎快要遗忘的念头猛地出现。如今,李凌洛有孕的消息,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这扇被他刻意封闭的记忆之门。

      离开?

      这个词汇,带着一种陌生的诱惑力,冰凉地滑过他的心间。

      父亲已逝,这世间,似乎再没有什么能牢牢牵住他的东西了。

      但是太皇夫会履行承诺吗?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气。手臂上被衣袖掩盖的伤痕,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丛海棠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丝绸般的花瓣。

      “殿下……您若是累了,咱们就回去吧?这儿风有些凉了。”

      宋清时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月牙。他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了月牙担忧的脸上。

      “月牙,”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近乎虚幻的活气,“你说……宫外的春天,是不是也这样?”

      月牙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殿下……宫外的春天,想必……更开阔些吧。”月牙小心地回答。

      宋清时闻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拢了拢披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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