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57章 暗红色污渍 ...
-
沈幽璃没有指望得到任何回答,向前走了两步,拿着三支清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温和。
她持香在手,面向灵位,敛容正色,以帝王之尊,行了一个标准的祭奠之礼!
宋清时完全呆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沈幽璃的背影。
祭拜完毕,她将香插入炉中,与之前宋清时上的香并排。两缕青烟交融在一起,缓缓上升。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皇夫节哀。”
积压已久的痛楚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腔和眼眶。他几乎是仓皇地侧过身,试图擦掉溢出的眼泪。
素白的孝服裹着他清瘦的肩胛,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起伏。
灵堂内,烛火似乎都随着他这个动作晃动了一下。
沈幽璃落在空处的目光,微微一凝,缓缓地,在他身旁屈膝,也跪了下来。
玄色的礼服下摆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宋清时素白的衣角,几乎相触。
“陛下这是做什么?您身份尊贵,是想让妾身被他人讨伐吗?”
宋清时的声音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这句话脱口而出,三分是惊,三分是慌,还有四分是全然的不解。
帝王之尊,为他父亲跪灵,这远远超出了规矩,甚至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此处无君臣,只有未亡人,送别长辈。”
宋清时的身体猛地一颤,背脊瞬间僵直,连哽咽都停滞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陪他跪着,目光沉静地望向灵位。
窗外,天色已从蒙蒙青灰转为一种更深沉的靛蓝,星光黯淡,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长明灯和烛火的光芒,在愈发浓重的夜色衬托下,显得更加孤寂。
“时辰不早了。”沈幽璃缓缓以手撑地站起,“灵前尽孝,不在一时一刻。你已跪了许久,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沙哑:“妾身……还想再陪陪父亲。”
“宋清时。”沈幽璃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若在明日途中倒下,会让宋主君走得不安。”
这话戳中了宋清时内心的担忧。
见他沉默,似是听进去了,沈幽璃的语调稍微缓和:“此处阴寒,你衣衫单薄,再跪下去于身体无益。”
宋清时的确是耗尽了力气,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与之对抗的,他不能真的倒下。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个趔趄。
就在他几乎要摔倒时,身旁的人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隔着薄薄的孝服布料传来,与他浑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宋清时身体一僵,却没有甩开。借着这股力道,艰难地站了起来。站直后,他立刻微微挣动了一下,沈幽璃也顺势松开了手。
“走吧。”她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朝灵堂外走去,步伐不快,似乎在等他跟上。
宋清时在原地站立了片刻,缓解双腿针刺般的麻痛,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的灵位和棺椁,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回廊中。
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又分开。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仿佛整个宋府都陷入了沉睡。
直到来到宋清时院落的门口,房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沈幽璃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落后几步的宋清时。她的面容在廊下灯笼的光里半明半暗。
“进去吧。”她说,“好好休息。”
宋清时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垂下眼帘,伸手推开了房门。
外间,沈幽璃独自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听着内室传来窸窸窣窣上床的声响,久久未动。
内室里,宋清时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白日里强撑的意志这一方终于安静下来的黑暗里,骤然崩断。
过度消耗的身体终于背叛了混乱的头脑,将他强硬地拖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无意识的轻呓,泄露着这沉睡之下,并非全然安宁。
天光已大亮,明晃晃地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清二楚。
屏风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但昨夜曾清晰感知到的那道人影,连同那无声却强大的存在感,都已消失不见,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空落落的恍惚。
她何时走的?在他无知无觉沉睡的时候?还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外间的椅子被规整地放回原位,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茶盏,旁边还有一个青瓷药瓶,下面压着一张素笺。
他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拿起药瓶和素笺。
素笺上并无称谓落款,只有一行风骨峭峻的小字,墨迹已干透。
宋清时捏着那冰凉的药瓶和轻薄的素笺,指节微微泛白。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是宋府的管家和下人们开始为出殡做最后的准备。
宋清时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迎着刺目的晨光,走向了那片已然聚拢了无数白幡与哀哭的喧哗。
父亲的最后一程,他必须稳稳地送完。
宋清时回宫,已有半月。
宜和殿的门扉,在大多数时辰里都紧闭着。
连每日例行的请安问礼,也一并被他以“病体缠绵,恐染晦气”为由,轻描淡写地取消了。
只是往日即便病着,也总会隔着屏风见一见人,以示礼数。此次却连这点表面功夫也懒得再做,不免引得后宫私下里议论纷纷。
流言蜚语,如同宫墙角落里的苔藓,在不见光处暗自滋生。但无论是宋清时,还是沈幽璃,似乎都无意去理会。
宋清时确实将自己关在了宜和殿内。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夜灵堂长跪,身心重创的后遗症,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后,确实来势汹汹地发作了一阵。
低热,咳喘,儿时心疾也隐隐有复萌之象。
太医署日日前来请脉,开出的方子都是温补调理、宁神静气为主。他顺从地喝药,安静地休养,脸色却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与倦怠。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萧瑟的冬景,或是抚摸着父亲留下的几件旧物,久久不语。
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不理会后宫琐碎,甚至对沈幽璃每日雷打不动遣人送来的一些珍贵药材乃至几卷新寻来的话本也只是让宫人恭敬收下。
这半月里,沈幽璃一次未曾踏足宜和殿。
朝会如常,政事繁忙,只在每日翻阅太医署呈上的脉案时,会多停留片刻,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直到这日黄昏,南曼再次来到紫宸殿外。她手中捧着的,不是药材补品,而是一封盖着苏氏族长印鉴的书信。
“陛下让将此信转交殿下。”南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谨,“苏家已妥善安葬宋主君,并遵陛下旨意,修葺了宋主君生母父的墓园。此乃苏家族长亲笔,请殿下查看。”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封信。
信很重,压在他的掌心。
“有劳了。”他声音低哑地道谢,目光却已重新飘向窗外,仿佛那封信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和那封来自父亲最终归宿之地的信。
夕阳完全沉没了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涌入殿中。
宋清时没有点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拆开了那封沉重的书信。
宋清时一行行看下去,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信纸。
父亲,您终于……回到您想回去的地方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父亲的暖意。
月牙像往常一样,捧着熨烫平整的素色常服和温水,悄声走进内殿。自从回宫后,殿下便不让他近身伺候更衣,连沐浴时也要将他赶出门外。
月牙心中隐隐担忧,却不敢多问,只当是殿下丧父后心绪不佳,加之病体未愈,格外不喜人打扰。
“殿下,温水备好了。”月牙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轻声道。
“嗯,放着吧。你出去。”宋清时的声音有些低哑,没有回头。
“是。”
今日,宋清时似乎起得晚了些,仍坐在镜前,背对着门,长发未束,披散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系带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个结,像是匆忙间胡乱拢上的。
月牙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殿下从前最讲究礼仪的,何曾这样将就过,习惯性地想上前替他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领口。
走近的瞬间,视线无意向下滑了半寸,忽然瞥见宋清时垂在身侧的寝衣袖口处,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污渍。
深褐色中透着发乌的暗红,约莫拇指大小,位置极偏,贴在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若不刻意去看,几乎完全不会注意到。
殿下近日并未受伤,太医请脉也未曾提及,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袖口。
宋清时似乎察觉到他的探究,手臂微微向里缩了缩,寝衣袖口随着动作晃了晃,那小块暗红便随着动作短暂地藏进阴影里。
但已经晚了,月牙看到宋清时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反应。
“殿下,您的衣袖沾了东西。”他本不该多嘴,可那只手就是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指尖朝着那片袖口探去,动作很轻,只想将那块布料翻过来看一眼,只要看一眼,确认殿下没有受伤就好,确认那不是血就好。
“别碰!”
宋清时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惊惶,手臂迅速收回,藏在身后。
月牙心中担忧压过了畏惧,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趁宋清时转身不及,一步上前,迅速地抓住了他想要完全藏起的手腕。
“殿下,让奴看看!”月牙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夜里不小心……”
宋清时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动作又急又猛,拉扯间,那素白的寝衣袖子被蹭上去一截。
月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