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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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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净业寺后山的禅院。
前夜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雨，将山林与古刹淋得湿漉漉的。平日里风声、鸟鸣、落叶声，乃至僧人洒扫的窸窣声，都被这场大雨吸纳殆尽。
禅院深处，一方小小的石桌前，对坐着两人。
沈幽璃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起，脸上未施粉黛，甚至透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淡淡倦色。
她执手白子，指尖拈着温润的玉石棋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姿态闲适，与这禅院幽静的氛围奇异地融为一体。
坐在她对面的，是净业寺的住持，了悟大师。
大师年逾古稀，须眉皆白，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手持黑子，落子缓慢，每一次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
“许久不见徐小将军随侍陛下左右了。她性子跳脱，有她在，这禅院怕是不得清净。”
“北境近来不太平，狄戎屡有异动，朕便让她回去镇着了。她那一身杀气，确实与佛门清净地不太相宜。”
沈幽璃自然地将白子点在一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
“边疆安宁，确是重中之重。只是少了她在旁聒噪，陛下与老衲对弈，倒真是安静了许多。”
话虽如此，落在棋盘上的黑子，却悄然变换了路数，少了几分以往的引导与容让，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与围堵。
沈幽璃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落子，棋风稳健，防守严密。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了悟大师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深思。
她再次抬起眼，仔细端详着对面专注棋局的沈幽璃。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陛下，”了悟大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老衲观陛下今日棋路，与以往似有不同。”
沈幽璃从棋盘上抬起眼，看向大师，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
“大师何出此言？朕愚钝，棋艺多年未有寸进。”
了悟大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幽璃刚刚落下的棋子，看似寻常，实则隐隐连通了中腹两处孤棋，待得对手一个不察便可一举拿下胜局。
“非关棋艺。今日，陛下落子间，少了些超然物外的疏淡，多了几分凝于方寸之间的执着。”
她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片由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正逐渐显现出攻击姿态，沉默了片刻。
禅院里只有落叶坠地的轻响，和远处永不止息的，安抚人心的梵唱。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眼，目光却并未看向了悟大师，而是投向了禅院外那片被大雨击打得即将凋零的层林，
“大师慧眼，这红尘万丈，谁心中能真正空无一物，便是佛陀，不也曾发下众生无边誓愿度的宏愿么，那算不算是另一种执着？”
“阿弥陀佛。有愿有执，是众生相，亦是修行路。然则愿为何起，执向何方，其中因果机缘，劫数福祉，陛下需自行勘破，慎之，重之。”
沈幽璃没有再接话，只是将指间那枚温润的白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平淡无奇却能盘活全局的关键之处。
这一子落定，原本温和持重的白棋，瞬间显露出蛰伏已久的凌厉锋芒。
“胜负已定，朕该回去了。”沈幽璃站起身，对着了悟大师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北境军务繁杂，朝中诸事待理，不敢久留清净地。”
了悟大师亦起身相送，目送着沈幽璃那月白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绿叶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禅院曲折的回廊尽头。
春风乍起，卷起石桌上的几片落叶，覆盖了那局杀机隐现的棋局。
了悟大师缓缓坐回石凳，苍老的手指拂开落叶，凝视着棋盘上的白子，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岁末寒冬，宜和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极旺，宋清时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刚刚接到福安的消息，父亲的病情于昨夜骤然恶化，呕血不止，药石罔效，于今晨天未亮时，溘然长逝。
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宋清时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会呢？不是说已经稳定了吗？不是说好好温养着便无碍的吗？
沈幽璃此刻不在宫中，然宫规森严，皇夫无旨不得擅离宫闱。
宋清时心急如焚，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太皇夫宫中，形容憔悴，眼圈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哽咽，
“舅舅！求您开恩！我父亲，他去了！求您允我出宫，去见父亲最后一面，操持丧事！求您了！”
太皇夫正坐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闻言他放下佛珠，起身虚扶宋清时，叹息连连，
“清时，快起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陛下虽不在宫中，但此事紧急，舅舅便替你做了这个主。你速速回去，好好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宋清时此刻悲痛欲绝，心神大乱，连连叩首：“谢舅舅恩典！谢舅舅！”
“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太皇夫温言催促，目送着宋清时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悲悯迅速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招手唤来心腹，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常禄低声应是。
太皇夫捻动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将前朝流下来的那点醉梦引点上，分量要足。让他好好把握，这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是唾手可得。”
宫侍通传，却不见人出来迎接，连月牙也不在，沈幽璃没有多想，只认为那人还在闹脾气。
“宋清时？”沈幽璃唤了一声，声音在过分静谧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
她停下脚步，没有继续深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昏暗中影影绰绰的内室方向。
无人应答，却闻得甜腻的暖香，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她放缓呼吸，抵御着突来的轻微眩晕感，缓步向内走去。靴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绕过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张小几上摆着酒壶和两只玉杯，杯中似乎已斟满了琥珀色的液体。
珠帘半卷，内里锦帐低垂，隐约可见床榻边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似乎正在整理什么。
沈幽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冰。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何人？”
那背对着她的人影似乎被这声音惊得一颤，手中拿着的一件轻纱衣物滑落在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
是李凌洛。
他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装扮，身上只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色轻纱长衫，衣襟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却因紧张而泛起粉红的胸膛和锁骨。
墨发并未束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口脂，在昏黄灯光下，确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情，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惊惶、羞耻。
他看到沈幽璃，像是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想要跪下行礼，却又因为那身不便的纱衣和脚下的慌乱而险些绊倒，只得勉强屈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是妾身。表哥他心中悲痛，恐侍奉不周，特让妾身在此等候陛下，为陛下宽心解忧。”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做出仰慕依赖的姿态。
“宋清时让你来的？”
沈幽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用这种香？穿成这样？”
李凌洛被沈幽璃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异香带来的燥热都被吓退了几分。
“是妾身，妾身仰慕陛下，表哥他只是给妾身一个机会。”
他越说越乱，在沈幽璃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机会？”沈幽璃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甚至勾起近乎残忍的弧度。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李凌洛能清晰地看到沈幽璃脸上每一处完美的轮廓，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尊贵的龙涎香气。
混合着殿内甜腻的暖香，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仰起头，对上沈幽璃的眼睛。
不知何时，沈幽璃竟悄然漾开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
李凌洛被药物催发得本就混沌的脑子，在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温柔注视下，更加晕眩起来。
恐惧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心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微微垂下眼睫，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偷偷去觑沈幽璃的神情，声音也放得更软，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
“陛下，妾身是真心仰慕陛下，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他鼓起勇气，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沈幽璃垂在身侧的衣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龙纹锦缎的瞬间，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李凌洛颈侧！李凌洛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晕倒在地。
沈幽璃看也不看地上的人，深吸一口气，压□□内因药物而隐隐泛起的燥热与更深的怒火，扬声唤道：“南曼！”
南曼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对殿内诡异的情形视若无睹，躬身听令。
沈幽璃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把他拖出去，随便找个侍卫来。还有，将床上的东西全部扔了。”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甜香。
沈幽璃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灌入，吹散了部分香气，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腔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皇夫呢？”她冷声问殿外的侍人。
宜和殿的宫侍战战兢兢：“回陛下，太皇夫特许，皇夫殿下已出宫回府了。”
出宫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去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