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77、美人榻 “难道不是

　　夜晚，寒宵寥落。

　　巴郡主簿郗岸带着两千士兵，以及巴郡的百姓，正在向汾水以西秩序井然地迁移。

　　冻雨斜斜落下，雪粒掺杂其中，刮得脸疼。郗岸戴着风帽，穿着蓑衣，看着百姓背着行囊，快速地走。

　　“这位爷，”一个老人走到郗岸面前，跪倒在地，磕着头，雪水混合泥沙，弄得他灰头土脸，淌着泪，“庄稼不能烧。如果全烧了，咱们明年开春怎么办啊？求求您行行好，不要烧……”

　　“老人家，不是我要驳您，”郗岸把蓑衣摘下，搭在老人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郑太带着外族人攻打巴郡，他们有了粮食，便要东进。陛下还在司州……”

　　“我的田，我的庄稼……”老人看着士兵将火把扔在田地里，烈火围住庄稼，他根本听不懂什么郑太，什么陛下，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庄稼，“不能烧啊……”

　　“老人家，我们太守府会按照你的损失，将粮食折兑成文钱，奉还给你。”雨丝飘在郗岸的脸上，冻得他脸颊通红，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汾水西岸也有稻田，老人家，走吧。”

　　“阿耶，阿母，儿子不孝，对不住你们嘞。”老人似乎终于听明白郗岸的话，他跪在地上，又往自家稻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儿子无能，这地是真的保不住！”

　　后面的百姓开始呜咽。他们不明白郑太谋反，和他们家的田地被烧，有什么关联？田地、庄稼、房屋，这是他们持之以恒的动力。巴郡太守府一纸公文，就要他们告别自己的土地房屋，还有庄稼。这些东西，都带不走，还要化成灰烬。

　　“诸位父老，”郗岸站在高坡上，诚恳地说，“郑太谋反，带着茶鹰人就在巴郡附近。我们如果把粮食庄稼，都留下来，就会便宜这些逆贼，他们会顺道东进，沿途烧杀抢掠。你们应该听到金城的事情，百步之内，毫无人烟。太守府不想巴郡重蹈金城的悲剧，我们有足够的信心，抵御郑太。还望诸位父老乡亲，能够与太守府同舟共济。”

　　“诸位的损失，你们向太守府的五官掾诉说，本官会让记录在案，到时统一汇总，上报太守。我们太守府会按照诸位粮食损失以及田亩损坏程度，将粮食折兑成文钱，赔给你们。”郗岸拱了拱手，言语恳切，眼里泛着泪光，单膝下跪，“郗岸，拜托诸位了！”

　　士兵们看见主簿跪下，他们手里拿着兵刃，也单膝下跪。

　　三老从百姓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说：“诸位乡亲，我的地和我的庄稼，也让他们烧了。现在国难当头，我们就按照主簿的意思，迁居吧。”

　　“三老，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太守府耍赖怎么办？”一个民妇站出来，带着哭腔问道，“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对啊！”

　　“太守府耍赖怎么办，我找谁申冤啊？”

　　“可不是……”

　　乡亲们交头接耳，队伍又停下来了。

　　“新任巴郡太守……最是礼贤下士之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驮着背，气喘吁吁地说，“老朽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他不会赖你们账的！”

　　“诶哟，既然田老都这么说了，咱们赶快走吧。”

　　百姓们看见田老回到百姓队伍里，且走在前头，他们也跟着走了。郗岸等人看见他们的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便舒了一口气。

　　酒泉，松月居。

　　宋芷和顾桓下了马车。

　　顾桓牵着宋芷的手，背着她的书箱，便往自己院子走去。

　　“时仪，”顾桓把书箱放在书案上，和煦地说，“父亲在巴郡认识了一个先生，叫作冯樾。巴郡韦氏常年举办乡饮酒之礼，风头过盛，惹人非议。乡村夫子这次宁愿冒着得罪韦氏的风险，要冯樾亲自主持乡饮酒之礼。”

　　“有点意思。”宋芷从顾桓的话语中，读出冯樾和乡村夫子是有意结交中书监顾翎，笑脸相迎，“冯樾在巴郡做个先生，是不是有点屈才？中书监不打算把他收入俏郡顾家，当门客吗？”

　　“你还真是个妙人。”顾桓走到她面前，轻柔地捧着她的脸，“冯樾向父亲提议，让陈郡蔡家将巴郡韦家，拉下马。”

　　“随野，蔡家人看到郑家家破人亡，他们会不会，害怕呀？”宋芷没有后退，任由顾桓捧着她的脸，话说得暧昧不清，“蔡家家主是个胆小怕事的，你别弄得他寝食不安呀。”

　　“你不想报仇啊？”顾桓与她鼻尖相抵，“我来帮你……”

　　“随野，”宋芷挣脱开来，明白顾桓的言外之意，肯定地说，“你见过那个女人。”

　　“是。”顾桓转过身来，实话实说，“不过，母亲代表俏郡顾家，与她商量事情。蔡夫人还把糕点送到松月居来，不过我怕你不喜欢，又差人买了一份。”

　　“你真是用心良苦。”宋芷叹了口气，慢慢坐在坐垫上，深情地说，“其实，你原不必如此，那毕竟是我的事，你也不用太为难……”

　　“时仪，父亲想让你和蔡家谈，”顾桓微微蹲下，眼神真挚，“蔡家的人，也想见见你……”

　　“我想想吧。”宋芷立马站起来，转入侧殿沐浴去了。

　　亥时六刻，郗岸与巴郡的百姓到达汾水以西，太守府把茅屋准备妥当，正要安置这些百姓。

　　“诸位乡亲，”郗岸示意旁边的吏员，把装着号码牌的篮子放在高地上，缓慢地说，“你们拿到号码牌，就到指定的茅屋先住下来。我们太守府会按照你们人数，给你们划分地，顺便把你们损失的庄稼数量报上去，然后赔偿给你们。”

　　吏员按照排队顺序，又把号码牌发下去。

　　“哟，”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着号码牌，她的号码牌上面标着“五”，不以为然地说，“村头廖瘪三凭什么占的茅屋，比俺们家的要大这么多，他一个单身汉，又没钱讨媳妇，占那么多地呢？”

　　“寡妇那么多话说呢？”廖瘪三走到她面前，生气地说，“官给我什么屋子，我就接，那么多话说呢？”

　　“奚里娘说得没错，”一个男人拉着头专门给他家拉磨的驴，那驴和他长得差不多，一样地瘦不拉几，歇斯底里地说，“俺的茅屋靠近汾水，这雨水下得这么急，俺方才去看过，水都灌到屋里去……”

　　村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想要把号码牌还回去。一群人乱哄哄的，吵得郗岸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都埋在斗笠里，兵士们维持秩序，一边挡着他们，一边说：“不要推！”

　　“还不如回去……”

　　“郑太打不打得过来，谁知道呢？”女人说。

　　“太守来了！”三老挥动着手，看着村民，大声地说，“乡亲们静一静，都静一静！”

　　顾翎骑着马来到汾水，他没穿斗篷，一身戎装，头盔上的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

　　郗岸看向村民，说：“肃静！”

　　“参见太守。”将士们整齐划一，单膝下跪。

　　顾翎扫视村民，村民微微低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诸位，翎奉诏来巴郡平叛，”顾翎下了马，摩挲着环首刀的刀柄，眼神冷厉，雨水淋淋洒洒地挥斥，落在他的眉眼里，“从巴郡迁移到汾水，你们受委屈了！翎多谢诸位不畏严寒，徒步来到汾水……”

　　顾翎拱了拱手，然后单膝下跪。

　　“将军，使不得。”田老拄着拐杖，微微弯腰，然后跪下，匍匐向前，“将军为国为民，是大齐之福。”

　　“雨水湿寒，田老还是请起吧。”顾翎把田老扶起来，转过身来，看向一群乡民，缓慢地说，“我知道诸位有怨言！土地房屋，你们的根就扎在那。不过，听顾某一句劝，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再多的土地，再多的房屋，就没有意义！郑太这次来巴郡，就是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们要是非要回去，连命都不要，顾某也不拦着。不过，好话说在前头，你们要到了阴曹地府，或是帮助郑太作恶，前者太守府给受害人家属抚恤金，后者得问问顾某和士兵们的刀，答不答应？！”

　　“开一条道，”顾翎侧过身子，看向士兵，努了努下巴，“让他们回去吧。”

　　乡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大家愣是没迈出那一步。

　　“顾某给过机会，你们不走，那就老老实实按照太守府的安排，”顾翎走过来，冷酷地说，“你们先住着，等太守府统一安排，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实际需求，给你们安排田地还有粮食。主记室，继续发牌！”

　　“乡亲们，先排着队，不要急，”主记室拿着篮子，从容不迫地把号码牌递给村民，示意旁边的小吏记录在案，“一个一个来。”

　　宋芷沐浴完毕，穿着中衣，盖着一件常服，斜倚在美人榻上，正在翻看管食办公厅的簿册。

　　“还看呢？”顾桓微微弯着腰，他整个人就要滑到美人榻里，坦诚地说，“有什么比我重要吗？”

　　“当然是我。”宋芷转过身来，她把常服扔在氍毹上，簿册也扔到对面的书案，眼角上挑，绯红已经爬上她的脸，她的左腿缓慢地顺着顾桓袍服边缘划了进去，然后就着袍服边缘来回折腾，好整以暇地说，“难道不是吗？”

　　顾桓让她的眼神撩拨得浑身燥热，好像是蹭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位置，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快速地吻着她的头发。衣裳落在氍毹里，毛毛细雨般的快感迅速蔓延。他禁锢着她，他要时仪，只能看见他。

　　这只冷艳狠绝的中山狼，貌似卸下所有提防，环着他的脖颈，顺着他的意，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巫山行云。

　　“随野，”宋芷随着他的意思，深陷其中，却又异常清醒，不紧不慢地说，“我要去蔡家，光明正大地和他们谈。”

　　“时仪，你在榻上说的话，我多半不信。”顾桓轻轻抽着气，从美人榻上爬起来，滚到氍毹里，冷漠地说，“你为何会想去蔡家？”

　　“报复。”宋芷同样滚到氍毹里，然后靠在他的胸膛上，眼神透着风情和杀意，抬起头，看着他，居高临下地说，“巴郡韦家欺人太甚，害得父亲客死异乡，我要他们，家破人亡。蔡家的茶叶一直上不了道，韦家和市舶司朋比为奸，想着韦家有声望，谁也动不了他们。我宋时仪偏不信这个邪，管它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要落在我手上，我要它生死不能！”

　　“时仪好魄力，”顾桓搂着她，与她耳鬓厮磨，“中山狼呢。”

　　宋时仪拉着他，两人陷入氍毹里。顾桓攻守易型，他匍匐向前，檀香味的香线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尖，埋在时仪的头发里，有些意犹未尽。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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