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弄权手册》若酒

76、锦绣骨 时戾逐万云

　　“蔡夫人。”顾桓拱了拱手，侧过身子，“母亲以前在广福寺修行，有一间禅房，叫碧莲禅房。母亲回到顾府生活，父亲吩咐住持不让别的修行人进去，这是母亲专有回到寺庙歇脚的客房。请吧。”

　　“好。”蔡娓点头。

　　酒泉许多出身名门望族且并未出嫁的女子，或者是夫家休掉的女子，家族摒弃的女子，她们穿上修道的衣服，来到广福寺潜心修行。禅房紧密连接，门窗依次相挨，贯穿其中。禅房是金银装饰，窗棂都镶嵌着珠玉，庄严光彩。禅房前面种着奇珍异草，还有槐树。

　　比丘尼把他们引入碧莲禅房。

　　蔡娓穿着石绿色的棉袍，妆容清秀，发髻普通，不戴耳饰。丁姝喝着茶，看见蔡娓，两人彼此见了礼。

　　“蔡夫人，”顾桓向蔡娓和丁姝行礼，诚恳地说，“母亲，我在度田办事处还有事，得回去处理。你们聊吧。”

　　蔡娓不敢多说什么，她把顾随野叫出来，是想问宋芷的近况。顾随野把丁姝叫来，他却回度田办事处，显然是丁姝要和她说话，这就代表俏郡顾家，与陈郡蔡家有要事相商。

　　两人坐在蒲团上，广福寺的比丘尼把两杯罗汉果茶放在漆案上。寺庙忌荤腥，上的都是桂花糕、观音饼、荞麦糕等点心。广福寺收集金桂，把金桂捣碎，加上糯米粉，还有蔗糖，做成糕点，清甜不腻。观音饼是山药、百合、莲子加上绿豆，几样食材加上面粉，加上水，弄成酥饼。荞麦糕是燕麦粉、荞麦粉和山药，加上红枣泥，还有广福寺的菩提叶子调色增香。

　　“慎仪，”蔡娓端坐在蒲团上，攥着茶杯，“我找随野，是想要问问时仪的情况，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时仪伤了腿，随野与我说，她为了让自己好起来，便让宣海大师开药，大师开的尽是搅动五脏六腑的猛药，弄得她昏睡，接着是呕吐，持续了五日……”丁姝拿着糕点，缓慢地说，“她现在能站起来，能走路，跑还不行，盆骨摔伤了，大概还不能骑马呢。”

　　蔡娓微微低头，捏着帕子，擦着眼泪，“这个孩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为了功名成就，连自个身子都不要了……”

　　“觉浅就不要哭了，当初你把她遗弃在沛县，也没想过她能活成这样……”丁姝吃着糕点，嘲讽地说，“我家夫君说得好极了，她是一只中山狼啊！”

　　“你们，你们……都在利用她，”蔡觉浅擦着眼泪，坦荡地说，“把她当成一把刀，不顾她的死活……”

　　“觉浅，你不要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大家都一样的坏！宋芷她克父母，你们都不要她，她能有这般的造化，是因为随野把她带回来，知道吗？”丁慎仪虽然与她对坐，但是气势不是一般的足，有点趾高气扬，洋洋得意，后来又平静下来，“不过说实在，我这个儿子，就是喜欢她。我与你自小就熟络，你也是我的闺中密友。当年，我因敬泽有了新欢，心灰意冷，家族都说我不自量力。是你，亲陪着我来广福寺修行，又让蔡家处处接济我，我很感恩。”

　　“我可看不出来。”蔡娓摇着头，继续擦着眼泪，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不错，我抛弃时仪，那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我已经说服兄长，我回蔡家，兄长会认时仪的，她是蔡家的女郎。你们现在对她呼来喝去，一时风一时雨的。慎仪，你有把我当作是你的朋友吗？你费劲心思挖苦我，又慢怠我的女儿，你们顾家太欺负人了！”

　　“你有难处，论对错根本无济于事。”丁姝瞧着她，把手笼在衣袖里，谨慎地说，“时仪把汉阳王家弄下去，多半是为了你。她把宋跃的死，归咎于王洵，士族对她亲报父仇很是敬佩，不然沈冽怎么会让她当奚官呢？”

　　蔡娓不语，丁姝的话没一句是真的，这些话都是开胃菜，毕竟主菜还没有来。

　　她还是对丁姝这个知己好友，很是了解的。

　　“觉浅，时仪利用余丽，扳倒金城郑家，郑太谋反，皇帝让夫君去巴郡平叛。”丁姝站起身来，看着禅房窗前的槐树，“巴郡韦家一直提高你们蔡家的茶税，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你们蔡家可以一扫庭前雪呢……”

　　“你们要蔡家扳倒巴郡韦家？”蔡娓微微挺直腰，听着丁姝的话，笑了一会儿，好整以暇地说，“凭什么呀？你们上次把金城郑家玩得团团转呢，要郑斌弹劾时仪，然后又把郑斌他们拉下马，顾翎还带兵平叛，好处尽是你们俏郡顾家拿了。你们是踩着郑家的尸骨，去平叛郑家？好笑啊。如你们俏郡顾家这般厚颜无耻的家族，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时仪受了伤，把错处归咎在郑家。随野配合她，把郑家拉下马。这样渔利双收的好事，我们当然来者不拒。”丁姝转过身来，她决定把责任都推到宋芷身上，努力熏染宋芷为他们顾家鞍前马后，是心甘情愿的，她面不改色地说，“陛下让梁轻和时仪去审问郑容华，郑荣华自杀，陛下差点降罪在时仪身上，是夫君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仪才逃过一劫。”

　　“你别说这些了，你到底想要蔡家做什么呢？”蔡娓厌恶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杀人放火，还是别的什么？”

　　“先不着急。”丁姝故作深沉，点到为止，转过身来，笑脸相迎，“宋芷不喜欢她的字，还拿随野撒气呢。后来随野与她解释，芷为芳草，有素洁之意。你擅长解词，你给宋芷取字“时仪”，时戾逐万云，仪跃锦绣骨。她扶摇直上，不就是你所期盼的吗？”

　　“我只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蔡娓明白宋芷非常讨厌自己，不禁悲从中来，又拿着手帕擦着眼泪，“慎仪姐姐，你也是有儿女的，你能体谅我的心情，对吗？时仪喜欢争强好胜，脾气不像我和跃郎，说话做事不计后果。姐姐，你们不要对她赶尽杀绝，看在我们蔡家的份上，好吗？”

　　“当然不会，妹妹放心。时仪这孩子，我是中意的。”丁姝喝着茶，温柔地说，“妹妹还是回去和门下督商量一下，机不再来，时不我待。妹妹，我就先回去了。”

　　蔡娓正要打发比丘尼，把糕点用油纸包裹完毕，送入建章宫馆舍。

　　“对了，”丁姝转过身来，婢女为她整理裙摆，她温柔地说，“妹妹，时仪不喜欢吃甜食。广福寺有一款苦荞糕，她很喜欢。”

　　丁姝说完此话，缓慢地走出禅房，婢女向蔡娓行礼，也走出禅房。

　　管食办公厅。

　　宋芷腿伤痊愈，依旧进入管食办公厅，担任第九品奚官。

　　她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戴着笼冠，皮带束腰，腰带处挂着一个麻线披香袋，披香袋里装着她的官印和照身贴。

　　宋芷转过弯来，进入正厅，女官们和女吏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她们只敢微微看着她的背脊，然后窃窃私语。

　　时仪不计较这些，她早已习惯很多偏颇难听之语。

　　宋芷的书案上堆积着小山似的粮册、食册、药册还有酒册。她翻看食册的时候，发现陈留蔡家的黄茶排在最末端。

　　黄茶追求的是“黄叶、黄汤、黄底”的原则。干茶的颜色必须是黄绿，就是介乎在浅黄和浅绿之间，这才是合格的黄茶。如果呈现暗黄，便是制作烘烤过火；如果呈现青绿，便是采摘时间过早，茶叶还未成熟。茶饼烘烤，取流觞泉的泉水，将水煮沸，黄茶取茶片，不要烘烤，一起煮。煮出来的茶汤，是鹅黄色，其香气清爽，滋味甘甜，世间罕有。

　　宋芷顺着名录往上看，皇家士族不太喜欢黄茶。他们大多数是喜欢黑茶，巴郡韦家的黑茶，干茶色颜色是乌黑偏深，可煮出来的茶汤却是红润明亮，连太医都评价黑茶，对人身体大有裨益。巴郡韦家的黑茶卖到断货，后来是千金难求，成为皇家贡茶，皇帝把黑茶赏赐给有功之臣，这对于朝臣来说，是无上光荣。

　　她私下喝过黄茶和黑茶。黄茶需要搭配一些点心，黑茶则是搭配油腻的食物，例如炖肉或者烤肉。两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巴郡韦家把茶叶之争，上升到朝堂论道。他们对陈郡蔡家毫不留情，曾经把蔡娓和宋跃的事情抖出来，借机打击蔡家，导致蔡娓的母亲郁郁而终。汉阳王家和巴郡韦家暗通款曲，将宋跃逼得不能在陈留做事，远走他乡，最终只能在松风郡谋生。宋跃如果在司州办理公务顺利，回到松风郡就能封为五官掾，结果却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局。

　　宋芷看到“巴郡韦家”，有些烦躁，正要抬头，却明白自己在管食办公厅，须得喜怒不形于色。她的一举一动，有可能让有心之人百般留意，揣摩攻击，她把食册缓慢地合上，放到一边。

　　夜色暗沉，淫雨霏霏。宋芷披着蓝缎团花纹灰鼠斗篷，走在宫道上，宫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顾桓站在马车旁边，绿沈给他撑着伞。他看见宋芷，便迅速跑过来，一把抱起她来。

　　“天怪冷的，”宋芷双手圈着顾桓的脖颈，高兴地说，“怎么不在马车里等？”

　　“你腿伤刚好，不能碰凉。”顾桓看着地上的水，接过宋芷的书箱，缓慢地说，“要回松月居吗？”

　　“好吧。”宋芷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不想拒绝他，温柔地说，“郑郡夫人已经为我找好寓所，我得搬过去了。”

　　绿沈把马车牵了过来，两人上了马车。

　　“我今日去广福寺祈福，”顾桓把打开食盒，把温热的苦荞糕递给宋芷，温柔地说，“看到苦荞糕，知道你喜欢，便买下，重新蒸热，便放在食盒里保温。”

　　“你也吃。”宋芷把苦荞糕掰开，递给顾桓一半，“你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我今晚不值当，就不能接你下差了？”顾桓微微贴着她的脸，便接过糕点，缓慢地说，“那些女官没为难你吧？”

　　“没有。”宋芷正想提及黑茶的事情，思虑片刻，又把话吞下去，吃着糕点，“郑太一直不敢攻入巴郡，应该还在等巴郡世家的消息吧。”

　　顾桓微微叹着气。

　　“随野，”宋芷抚上他的衣袖，试探地说，“怎么了？度田遇到难处了？”

　　“巴郡韦氏是块硬骨头，父亲想要陈郡蔡家助一臂之力。”顾桓放下糕点，坦诚地说，“你愿意吗？”

　　“陈郡蔡家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宋芷稍稍转过身来，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和蔡家谈就是了，这本就和我没什么联系的。”

　　顾桓看着糕点，幸亏没有和时仪说，蔡娓也买了一份糕点，还放在松月居原封不动呢。

　　“也是。”顾桓不露痕迹地笑了笑，“让他们商量着，要如何办就如何办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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