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凶手是谁》杨之达

6、Chapter 6 谁杀了那个

　　Chapter 6 Who Killed That College Boy

　　6.1

　　肯·格林是一个身材挺高大的男人，肌肉与脂肪并重，看上去力气很大。

　　然而，在黑夜的汽车旅馆停车场里，当Francisca叫出“肯·格林”的名字，这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的第一反应，却是拔腿就跑——

　　“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Francisca说，“你现在上车逃跑，反而容易惹人注意。”

　　肯·格林的动作僵住了。

　　谢珀特震惊地望着这一幕，Francisca直播间的评论也呈爆炸式的增长：

　　“怎么回事？她找到了E选项，肯·格林？”

　　“这就是肯·格林？”

　　“怎么找到的？”

　　“等等，我就一会没看，怎么就找到肯·格林了？”

　　“发生什么了？”

　　而Francisca还在和肯·格林对峙。

　　汽车旅馆的停车场里没有太多车，黑夜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太阳能灯亮着。

　　太阳能灯的灯光照出一辆有点脏的面包车，车身上面贴着的文字被人用喷漆涂掉了，换了个颜色，车牌好像也有点问题，但是谢珀特仔细看，还是看了出来：

　　那正是肯·格林的个人主页上，贴着“Local Pest Control Service”（本地虫害鼠害防治）的那一辆面包车。

　　肯·格林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衫。黑夜中，他警惕地盯着Francisca和谢珀特。

　　“你们是谁？”肯·格林问。

　　Francisca没有回答。

　　她说：“你知道约翰·格林出事了吗？”

　　肯·格林先是一愣，然后更加警惕：“你们到底是谁？”

　　Francisca微微颔首：“看起来，你清楚地知道约翰·格林身上发生了什么。”

　　肯·格林面色紧绷，谢珀特这时候走上前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警探布朗尼。”他说，“针对约翰·格林的死，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肯·格林不仅面色紧绷，他的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着的。他无意识地攥住了拳头。

　　他绷着嘴角，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觉得是我做的，对吧！”

　　Francisca没有说话，肯·格林的肌肉紧绷得更厉害了，他似乎在竭力地控制自己；他脸颊上无意识抽动的肌肉使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扭曲：“我跟他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Francisca还是没有说话。

　　谢珀特看她一眼，说：“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你在哪里，肯·格林？”

　　肯·格林咬着牙齿，只是说：“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来都没有碰过他！我跟他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肯·格林冥顽不化，看上去对问询的抵御心很重。谢珀特有点苦恼。而Francisca忽然叫了一声：“肯·格林。”

　　肯·格林一呆，Francisca说：“他是你的孩子。”

　　“……”

　　“约翰·格林是你的孩子。”Francisca说，“他死了。”

　　肯·格林浑身一震。

　　他瞪着Francisca，喉咙滚动，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Francisca望着他，重复道：“他死了。你的孩子不在了。你更在乎的，不是找出凶手，而是否定自己和他之间的联系吗？”

　　肯·格林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自己的面包车上。

　　“约翰……”他说，声音发紧，“我最后见到他是上个星期。我这两天真的没有去找他。”

　　Francisca轻轻点头。

　　“但是，”她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肯·格林的喉咙滚了一下，他苦笑着摇摇头：“昨天，我一整天都在自己的旅馆房间里，但是没人能给我证明。”

　　Francisca看着他，突然说：“因为你在逃避私人债务公司和追债的律师事务所，不是吗？所以你躲起来，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肯·格林的身体微微一僵，Francisca说：“你在社交网络上留言，‘感觉今天运气不错’，‘金钱不能定义你是谁’，很多留言都具有强烈的金钱暗示。我猜测你可能陷入了某种和金钱相关的麻烦。”

　　顿了顿，她自己点点头：“在你的旧地址，新任的租客说，她们批量地收到过看上去紧急而严肃的账单。那是不是就是追债的律师事务所或者私人债务公司的信？”

　　Francisca说完，肯·格林做了一个深呼吸。

　　Francisca似乎已经击溃他的防线。他看上去十分疲惫，像是一下子苍老下去。

　　“是的，”他说，“上个星期，我就是去找约翰借钱。我们吵了一架。但就是这样了。我根本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肯·格林说着，眼睛发红：“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但我不会伤害我的孩子。哪怕我失去了一切，我也不会去——”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肯·格林“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粗气，眼眶泛红，转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看见这一幕，Francisca的直播间里，评论已经炸开了：

　　“原来是这样！肯·格林是一个赌徒吧？”

　　“看起来，他是输钱了，在外面躲避追债的人，才会和所有人彻底失联，搬了地址，让别人找不到他。”

　　“所以，他不是杀死约翰·格林的凶手吗？他不是畏罪潜逃？”

　　“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凶手。他的孩子死了，他看起来挺伤心的。”

　　“对，我也不觉得他是凶手。”

　　“但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能完全将他排除。”

　　“而且，我们不能相信赌钱的人说的话，他们满嘴都是谎言。”

　　“就是，说不定是他因为钱，把他的孩子杀了呢？”

　　评论区里众说纷纭，游戏里，谢珀特也迫不及待地问Francisca：“你怎么想？”

　　Francisca取出汽车旅馆房间的钥匙，打开了203房间的门，走了进去。谢珀特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Francisca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要逮捕肯·格林吗，警探布朗尼？”

　　谢珀特一呆。

　　“对哦，”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我是警探布朗尼，我可以逮捕他。”

　　“事实上，”Francisca又笑了一下，“没有合理依据，你并不能逮捕他。”

　　“……合理依据？”

　　“对，比如目击证人指认、疑犯身上有血迹，或者他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等等，这些都可以叫做合理根据。”

　　Francisca说着，在旅馆的床边坐下：“但是，除此之外，警方并不能根据直觉就把人抓走关起来。”

　　谢珀特挠挠头：“啊，是。说起来，我们并没有针对肯·格林的具体证据。”

　　Francisca点点头：“你的依据，是《探案游戏直播》给出的‘E选项’。你因此认为他可疑。而这在警方那里完全没有逻辑，不能成立。你只能向肯·格林问话，不能逮捕他。”

　　谢珀特哑口无言。

　　他在Francisca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点头疼。

　　“那你觉得他是凶手吗，Francisca？”

　　“实话说，我觉得不像。”Francisca摇摇头，“他的身材高大，很壮实，看上去不像是监控录像里那个穿着灰色工装外套的人的身形。”

　　谢珀特恍然：“对哦。”

　　“但是，”Francisca话锋一转，“他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谢珀特一愣：“什么？”

　　Francisca摸摸下巴：“面对警方的问询，他的第一反应，是说：‘你们觉得是我做的，对吧’。”

　　谢珀特愣愣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

　　“这说明，他在潜意识里认为，警方有理由怀疑，是他杀了约翰·格林。”

　　谢珀特“啊”了一声：“他是不是说，他和死者之前吵架了？”

　　“对。”Francisca从手袋里取出一个记事本，用圆珠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肯·格林和死者之间曾经爆发了冲突，我想，那冲突的程度也许相当激烈——唔，它激烈到让肯·格林心虚地觉得，警方有理由怀疑，是他杀了约翰·格林。”

　　谢珀特摸摸鼻子，喃喃地说道：“父亲和孩子，会因为借钱而吵架到那种激烈的程度吗？”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也是最大的疑点了。”Francisca说。

　　“什么？”

　　“钱。”

　　“……”

　　“肯·格林说，上个星期，他去向死者借钱。他们吵了一架。”

　　Francisca说着，圆珠笔在记事本上点了点，“这很可疑。”

　　谢珀特又糊涂了：“借钱？这为什么可疑？”

　　“肯·格林为什么会向自己的孩子借钱呢？”

　　“……”

　　Francisca扯扯嘴角：“约翰·格林是一个21岁的男大学生。在这个人生阶段，他没有向家里索要学费、没有背负学生贷款，已经很不容易了。肯·格林为什么反过去向他还在读书的孩子借钱？”

　　Francisca这样一说，谢珀特醒悟过来：“对哦，约翰·格林一个学生，没有经济收入，他哪里来的钱？”

　　Francisca指出了这一点，直播间的评论区里，也有人开始讨论：

　　“对啊，肯·格林为什么会向他的孩子借钱？”

　　“约翰·格林租住的房子条件很一般。那是一个老旧的两室一厅的Unit，约翰·格林看上去经济并不充裕。”

　　“对，他是一个出身乡村小镇的大学生。他怎么会有钱借给他的父亲呢？”

　　“这么看来，肯·格林没完全说实话。他还是很可疑。”

　　“他毕竟是凶手的选项之一。”

　　谢珀特想了一会，没有头绪，有点头疼地揉揉太阳穴：“Francisca……”

　　“嗯？”

　　“我们真的就这样放走肯·格林吗？”谢珀特的脚尖在地毯上捻了捻，“他东躲西藏，很难被找到。这次让他认出了我们，我们想找到他再次问话，就很难了。”

　　这样说着，谢珀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Francisca。”

　　“嗯？”

　　“说起来，你是怎么找到肯·格林的？”

　　Francisca有点诧异地从她的记事本中抬起头来。

　　“我以为你已经弄明白了。”她说。

　　谢珀特看上去有点羞恼，Francisca赶忙说：“哦，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推理。”

　　她说着，合上自己的记事本：“肯·格林的工作地点和驾照上登记的地址，都是这个乡村小镇。我想，他长期在这个小镇工作、居住，一定对本地地区最熟悉。”

　　谢珀特若有所思：“哦，所以你觉得，如果他没有了长居地址，开始东躲西藏，也还是会停留在这附近。”

　　“对。人在压力和恐惧中，会本能地靠近自己熟悉的地方。在本地地区，他知道哪些汽车旅馆现金友好，不查ID。他也知道哪里有免费食物，哪些餐厅、酒吧和加油站能蒙混过关。”

　　Francisca说着，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跑到陌生的州或城市，生活成本直接上升，而且一点小事做错了都更容易引起旁人怀疑。所以，在小镇周边三十到五十公里的范围内游走，对于肯·格林来说，大概是性价比最高的躲法。”

　　谢珀特听了，已经明白了过来：“所以，你将目标定在五十公里之内的汽车旅馆，而且，需要信用卡和身份登记的旅馆就被你排除了。”

　　“对，”Francisca点头，“很幸运，我们在这一家旅馆看见了他的面包车。”

　　谢珀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么，我们在本地地区的汽车旅馆抓到了他，这会不会让他跑得更远了？”

　　顿了顿，他重复道：“我们想找到他再次问话，就更困难了。我们真的就这样放走肯·格林吗？”

　　Francisca笑了一下：“我们的名单上有五个凶手疑犯，我们只有五天时间，我不能将时间全部花在肯·格林这一个候选人身上——而且，”

　　她说着，微微扬了扬眉梢，“我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他第二次。”

　　谢珀特有点发愣地望着她。

　　她明明附身在玛丽·史密斯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女性身上，然而这一刻，谢珀特忽然觉得，她的眼睛突然像宝石一样，变得明亮而神采飞扬。

　　他咳嗽一声，有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点掩饰地问。

　　Francisca没有注意到谢珀特的反常。

　　她打开自己的记事本，重新看了一遍五个凶手的备选选项：

　　A：乔伊斯·凡·德·梅恩
　　B：阿曼达·凡·德·梅恩
　　C：丹尼·比利
　　D：朴恩智
　　E：肯·格林

　　她凝视着那五个名字，手指指向D选项，朴恩智。

　　“我知道这个名字。”Francisca说，“朴恩智，她的名字也在租房合约上。她是约翰·格林的另一个合租室友。”

　　谢珀特回过神来：“哦，那个发现了死者的室友？”

　　“对。”Francisca说，“我认为她非常可疑。至少，比肯·格林可疑得多。”

　　Francisca说出“可疑”这个词，谢珀特精神一振：“你是说……”

　　“是的，我更想先去见一见这位发现了案发现场的合租室友，朴恩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