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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涟漪 林煦找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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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那天,是周三的下午。
韫安知正抱着一摞待修复的民国报纸从书库出来,透过玻璃门看见他靠在门口的石柱上抽烟。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脚边丢了两三个烟头。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玻璃门。
林煦看见她,把烟掐了,直起身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她,眉头拧着,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韫安知,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想干什么?”
“上班。”她绕过他往馆内走。
他跟上来,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挡在她面前:“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韫安知停下来,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三年,从幼儿园的圆脸到现在棱角分明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此刻,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竟然波澜不惊。
“林煦,”她平静地说,“以前是以前。”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接你电话了。”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古籍部的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他骤然僵住的表情。她把那摞报纸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
一点都没有。
许姐从修复台后面探出头来,朝门外努了努嘴:“那个就是林煦?”
韫安知点点头。
“长得倒人模人样的,”许姐低头继续补她的地契,“就是眼神飘,不踏实。你早该把他撵走了。”
韫安知笑了一下,没接话,坐下来开始整理报纸。民国三十七年的《大公报》,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一页一页翻过去。铅字模糊了,但标题还看得清,某商行倒闭,某公馆易主,某先生携眷赴港。
浮生百态,都成了故纸堆里的旧闻。
下午五点半,韫安知下班。她推开图书馆的门,发现林煦还在。他蹲在台阶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型犬。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韫安知,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他站起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这两天像变了个人,电话不接,家也不回,我去你公寓找你,你灯都没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韫安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起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她站在他身后,等他想起来回头看她一眼。他打游戏的时候,他喝酒的时候,他和兄弟说笑的时候。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他回头了,可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林煦,你记得上周三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上周三是我生日。”她说,“你说好陪我看电影,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你两个小时。后来你打电话说兄弟那边有事,来不了。”
林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解释什么。
“我没有生气。”韫安知打断他,“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天我一个人看完电影走回家的时候,路上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自己,如果我这辈子都要这样过,我还要不要继续。”
林煦的脸色变了。
韫安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答案是,我不想。”
她绕过他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煦,你也该问问自己,这么多年,你留我在身边,到底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舍不得。”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她听见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林煦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她。也许他站在原地,也许他已经走了。她没有回头看。
公交站台只有她一个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着红砖的人行道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从橘红一点点变成浅紫,再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沈屿白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食堂的晚饭,一份清蒸鱼,一份青菜,一碗米饭,旁边摆着一双筷子。配了一行字:“今天食堂的鱼不错,你晚上吃的什么?”
韫安知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就笑了。
她回了一句:“还没吃。”
对方秒回:“地址给我,我打包过来。”
她想了一下,把公交站台的定位发了过去。发完之后她靠在站牌上,仰头看天。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洒在黑绒布上的盐粒。
十五分钟后,沈屿白的车停在她面前。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打开一个递给她。
“先喝口汤,鲫鱼豆腐的,趁热。”
韫安知接过来,揭开盖子,白色的热气扑了满脸。她低头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豆腐嫩得入口即化,鲫鱼的鲜味融进了汤里,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沈屿白。”她捧着汤碗叫他。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沈屿白正打开另一个保温袋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为什么?”
韫安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几片翠绿的葱花浮在乳白色的汤面上,轻轻打转。
“我怕我还不起。”
沈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保温袋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到站台的长椅上,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两盒白米饭。摆好了,他直起身,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还。”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事,从来都是我乐意。”
韫安知端着汤碗,看着路灯下那个一盒一盒摆菜的人。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暖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眉眼间都是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个民国女人周淑贞。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改嫁,有没有遇到一个愿意为她摆一桌菜的人。
“沈屿白。”
“嗯?”
“你坐下,”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长椅,“一起吃。”
沈屿白看了她一眼,笑了。他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三个保温盒,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吃晚饭。有一辆公交车进站了,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关上门开走了。
韫安知夹了一筷子虾仁,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什么,”她咬着筷子看他,“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沈屿白没再问。他低头扒饭,嘴角却微微弯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