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旧痕 旧书信中藏 ...
-
林煦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又打来的。
韫安知当时正在厨房煎蛋。手机搁在餐桌上,震得桌面嗡嗡响。她端着锅铲走过去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名字。这次她没有拒接,只是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归于沉寂。
煎蛋的边缘有些焦了。
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煎糊了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一个。油锅滋啦作响,蛋白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圈焦脆的金边。她看着那个完美的、圆圆的金色太阳,忽然想起林煦从前最爱吃她煎的蛋,非要溏心的,不能太老,不能太嫩,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拌饭。
她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溏心蛋给他?
韫安知把火关掉,把蛋盛进盘子里,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半凝固的橘黄色液体缓缓淌出来,浸透了下面白嫩的蛋白。她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没有给任何人留。
吃完早饭,她去了一趟图书馆。
韫安知在市立图书馆古籍部工作,负责整理和修复旧文献。这份工作她做了两年,安静、细致,每天面对着发黄变脆的纸页,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喜欢那些旧书的气味,喜欢用镊子轻轻揭起粘连的书页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在触碰时间本身。
推开古籍部的门,空调的冷气裹着樟木和旧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同事许姐正在操作台前用宣纸修补一张破损的地契,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韫安知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黑眼圈都掉到腮帮子上了。”许姐把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头也不抬地说,“那边有刚送来的民国书信,你整理一下吧,不着急,慢慢弄。”
韫安知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火漆早已碎裂,里面的信笺被岁月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她戴上白手套,拿起第一封信,用小刀轻轻挑开封口。
信是民国二十六年写的。一个叫沈砚秋的人写给妻子周氏的信。她慢慢展开信纸,蝇头小楷工整地排列在竖线格里,墨迹已经有些洇散,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淑贞吾妻,见字如面。沪上战事已起,归期难定。家中老母幼子,全赖你一人操持,我心甚愧。昨夜又梦回故里,见你倚门而望,醒来枕上皆湿……”
韫安知的手指停在“倚门而望”四个字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倚着一扇门等过一个人。校门口的铁栅栏,老槐树下的石墩,图书馆的台阶,食堂的拐角。她等过林煦太多次,多到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候他来了,笑着说“你怎么又等这么久”,有时候他不来,她就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等一个人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安知?”许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信纸都要被你捏皱了。”
韫安知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攥紧了信纸边缘。她赶紧松开手,轻轻抚平纸面上的褶皱:“没事,走神了。”
她把信小心地放回桌上,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整理。那些民国旧事被一封一封地展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那个叫沈砚秋的人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在问家里好不好,问妻子累不累,说自己在异乡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但最后一封信的笔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墨色也淡了,像是在极匆忙中写下的。只有短短两行:“淑贞,吾此行恐难归。若有不测,万望改嫁,勿为我守。你这一生,该为自己活。”
韫安知看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动。
“你这一生,该为自己活。”
她轻轻念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散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吃三明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书从她面前走过,笑声清脆。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屿白发来的。
“吃午饭了吗?”
她拍了一张手里三明治的照片发过去。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是一条:“太干了,你胃不好,去食堂打碗汤。”
韫安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转身往图书馆后面的小食堂走去。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脚步一顿。
林煦。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个名字,像是看着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她想起昨天在咖啡馆里他说的那句话,想起七年前他缺席的那个雨天,想起无数个她等他等到天黑的傍晚。
然后她按下了接听键。
“韫安知,你昨天为什么拒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她很少听到的急躁,“你在哪?我去找你。”
韫安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远处图书馆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煦。”她开口,声音很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地说,“我可能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懒散的笑意:“别闹了,你在哪?”
韫安知闭上眼睛,又睁开。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但她的目光很稳。
“我在上班。以后也是。”她说,“你挂了吧。”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直接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平静的、没有皱眉的、目光清亮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这是她。
韫安知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很高,云薄薄地铺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她想起那封民国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你这一生,该为自己活。”
韫安知弯了弯嘴角,走进食堂,打了一碗紫菜蛋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