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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士 ...

  •   不止被周馥教训,就连兄长也过来跟她阴阳怪气,指责她没头没脑,没心没肺,没一点家族荣誉感。

      春日的樱花零落满地,漫山遍野开着一簇簇红樱,嫩草丛中点缀着盛开的花树,碧海蓝天倒映眼底。

      宽袍大袖,高冠博带,交叠的白衣,敞露的胸怀,一手倾酒。

      周蘅枕在沈梧承的膝上,双目直视艳阳,眼中的明艳直逼耀日,她百无聊赖地问:“什么是家族荣誉?”

      沈梧承倚坐在树下,眯了眯眼:“朝闻道,夕死可矣。”

      周蘅不悦地推他,“梧承,我在问你什么是家族荣誉?”

      春风吹得人心情好极了,不伤人的凉气沁人心脾,沈梧承又饮了一口酒,慢悠悠道:“就是一个家族,一个姓氏,要一直活下去。每个家族成员都要以这个目标为最终目的。”

      周蘅不解地问:“活下去干嘛呢?”

      “你看我家的祖庙虽然还在,逢年过节我娘亲也受香火供奉,可是她还不是不在了吗?我见她,只有在梦里。”

      “难道活着的人,能替死去的人接着活吗?”

      周蘅摇了摇头,干脆地做出否定的结论。

      “我看不可以。”

      “所以家族荣誉跟我根本没关系嘛。”

      沈梧承笑了笑,循循善诱:“可是人活着,总要有一个支撑吧?”

      “如果快死的时候,回顾这一生,你问自己,生前我做过一件好的事情吗?我有没有创造过一点价值?我的光阴都耗在了哪里?”

      “如果答案全是没有,全部是为了你自己,死后不会有一个人记住你,岂不是很可悲?”

      周蘅也笑,“我看这些像在说你自己。”

      沈梧承翻身坐起,将她扣到怀里,坦然承认:“没错,因为我的生命是拿来浪费的。”

      这话听起来就很刺激,周蘅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梧承,我喜欢你。”

      沈梧承没有回答,她想了想又小声说:“我希望有很多人能记住你。”

      沈梧承:“嗯。”

      海风漫着高冈,长久的静谧,每一个人都像活在梦里,沈梧承低头看了看那双比蔚蓝大海还深邃美丽的眼睛。

      我也希望你的眼睛里不要染上悲戚。

      时间太轻浮了,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要睡上一觉,周蘅轻松摆脱了他的桎梏,一翻身躺在草地上,草尖挠地脖子痒痒,阳光透过眼皮,胳膊上还爬着几只小蚂蚁。

      “你刚才问父亲为什么打我。”

      睡之前,她想还是要给沈梧承解释一下,以免他误会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说,我爱王丞相,喜欢沈梧承,爱跟喜欢根本不冲突。”

      沈梧承嘴角上扬,不仅没有不愉快,反而还饶有兴趣地跟她探讨:“哦?何解?”

      “喜欢”和“爱”是多么虚无,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玄理。

      “他骂我混账。”

      “我说,父亲大人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不过请你先别气,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爱是远远看着,就像我对王丞相那样,我经常远远看他,看他风中来,雨中去,我坐在长廊里等他,可是他一经过,我就会躲起来,我把他写在书上,放在心里,不会宣之于口,不会惊动他,更不会让父亲蒙羞。”

      “喜欢是紧紧挨着,像我和梧承,我喜欢听他讲话,喜欢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牵我的手指,跟他在一起不会让我感到羞愧,大家也很满意。”

      最后她下了结论:“爱会让人自卑,而喜欢不会,喜欢比爱好,比爱更合适。”

      “我爱王丞相跟王丞相没什么相干,我喜欢沈梧承一定要和沈梧承在一起。”

      周馥给了女儿一巴掌,骂她“没骨气”。

      沈梧承抚掌大笑,夸赞:“有理。”

      周蘅也笑,“父亲让我跪到祖庙里忏悔,我照做,亲眼见到香灰飘起来围着我左绕三圈,右绕三圈。我想一定是祖宗原谅了我。”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叔父又来找父亲议事,兄长调兵去剿匪,我想见你。”

      “我太无聊了,知道你会在海边等我。”

      沈梧承应道:“没错。”

      周蘅很快睡着了,沈梧承从敞开的衣襟里摸出一卷竹简,盘膝坐在她身边悠哉看着。

      不加束缚的长发柔顺垂着,少年的衣袖在风中轻扬着,不时抚摸过她稚气未脱的脸颊,她的眉头舒展着,一定做了一个好梦。

      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如果从出生那一天开始算起,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十六年了。

      她已经和那些玄妙深奥的道理一起,静静流淌于他的血液里。

      手里拿着圣贤书,侧耳听着她的呼吸,大海漫无边际,瓦蓝的天空飘着棉絮也似的白云,海鸥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盘旋来去,其声也哀。

      几个突兀的小黑点渐渐出现在这一幕静穆的画面里,破坏了它的和谐和美感,增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惧,让人生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来。

      沈梧承熟读历史,博览群书,尤其精于玄理,凭借门荫,轻松进取,活在前人为后人建筑的万丈高楼里,缺乏对危机的辨别和对战争的认识。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三吴地区出海的渔民,丝毫没有把他们跟海盗联系在一起,更没有把海盗跟士族联系在一起,因为百年来,从没有士族干过这样臭名昭著的事情,他们不屑干,也不敢干,没有士族愿意拿百年的声誉去冒险,勾结海盗无异于把家族钉在耻辱柱上接受万世的唾弃。

      偏偏义兴周氏真的这么干了,吴兴沈氏也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军队正在豫州一带跟北边的胡人交锋,长江沿线的关隘都牢牢控制在他们的手中,后方有寒门组建的军队不断支援,前方以河东裴氏为首的中州士族积极响应。

      永嘉南渡,河东裴氏不曾南下,他们的族长选择留在河东,留在河东裴氏能施加影响的地域,在战乱中收容老弱病残,修筑坞堡,挖掘壕沟,圈地自守。有时候也会迫于形势,短暂向胡族君主屈服,而胡族政权如雨后春笋,在北方接连涌现,但是大多都不长久,每一次一个王朝建立,都会先引来一场屠杀。

      在司马氏偏安江左的十五年里,北方的士族几遭屠灭,活着的士族和没有南下的百姓,如风雨浇不灭的灰烬,死了生,生了死,生生死死,翘首以盼王师。

      北方的人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每个人都全力以赴。

      而北方人等待了多久,南方人就忍耐了多久。

      北方人的雄起,是以压榨南方人为代价的,南方的士族不堪忍受,以义兴周氏、吴兴沈氏开头,趁着琅琊王氏全线调兵的时机,先是打开海防,勾结海盗入寇,又引流民兵攻陷台城,绑了琅琊王氏的宗亲,尽数斩杀于淮水之上。

      天子震恐,举国不宁,这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将江东士族的脸面从此拂拭干净。

      但同时,也消解了南方人的仇恨,增加了他们对义兴周氏、吴兴沈氏的不满,欲除之而后快,欲要一个人站出来,像多年前陈郡谢氏辅佐司马氏那样,代表着全体士族的利益号令江东。

      而现如今,唯一具备这个素质的,唯有王郢了。

      不若说,他是唯一没有软肋的人。

      即使全族被屠,也决不收兵。

      外面战火连天,保持中立的那些南北士族们在自己的庄园里面本来可以自给自足,依靠奴婢、部曲、宾客,俨然成为各自林立的小王国,没有人敢去贸然攻打他们,门阀的铁幕之下,规矩已经约定俗成。

      但是海盗和流匪可不管这些,他们无差别杀人放火,所到之处,劫掠一空,甚至对士族比对平民百姓更狠,抢占士族的山林,闯进士族的别墅,强迫他们的妻女,似乎跟士族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于是这些士族们开始纠合起来,组成义兵,与此同时,琅琊王氏在北方战场上接连告捷,王郢开始腾出手来,挥师勤王,重新把败退到襄城郡的皇帝迎回建康城,并且对义兴周氏、吴兴沈氏下诛杀令。

      南北士族为了和平,积极配合他对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进行全面围剿。

      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是孙氏统治江东的时候,依靠军功迅速成长起来的,影响力巨大的家族,在江东,素来有“江东之豪,莫强周沈”的谚语,千人传唱,万人称颂,至此化作尘烟,烟消云散。

      南北的内战以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的失败而告终,重新占据建康城的那一天,亲信再次向王郢确认:“义兴周氏、吴兴沈氏,当真一个不留吗?”

      王丞相无悲无喜,但或许,他也被什么触动。

      他短暂地侧耳倾听风声,最后掷地有声地说:“一个不留。”

      他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

      像丧家之犬一样,从洛阳辗转到建康的时候,那曾是个冬天,天降大雪,满地泥泞,一路上饿殍遍野,尸山血海,至今已过去八年。

      弹指一瞬间。

      回洛阳的路上,一切好像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王郢,王郢,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淮水平流,风过柳林,每一帧画面都像在轻轻诉说着,她来过。

      此刻他手握重兵,有匡扶社稷之功,可以佩剑上殿,可以觐见不唱名,族人全部追封,皇太子拜他为太傅,极尽尊荣。

      但是他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难受,经常夜半醒来。

      穿着单薄的寝衣,伴着一盏孤灯,一坐就坐到了天明。

      就连刘渭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他屡次推开门问:“丞相有无大碍?要宣医师来看吗?”

      王郢修长白皙的手抵住额头,披肩长发在暗处隐隐发青,像绸缎一样丝滑地垂落胸前,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增添了几分阴郁,却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气。

      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更适合活在黑夜里。

      王丞相沉思良久,终于问:“周馥的女儿。”

      “找到了吗?”

      刘渭说没有。

      王郢道:“找到了,记得告诉她,我饶她一命。”

      告诉了又能怎样呢?

      “万一她不信,把人绑回来见我。”

      刘渭说是。

      王丞相犹嫌不够,三更半夜推开门走出去,自言自语道:“罢了,我自己去找。”

      外面月上中天,满地洁白,树影婆娑。

      “她最后失踪的地方在哪里?是什么情景?”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遮遮掩掩,试图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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