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43、上京风云（4） 之后两天

　　之后两天，文殊几乎每天都来拜访。因为他此前的行为，众家丁见到他都吓的噤若寒蝉，因此上他往来进出，竟无人阻拦，如入无人之境。

　　这天清早，他又不经人禀报，推门直入。正赶上秀成还未梳洗，只是披着家常衣裳，坐在床边看书，领口露出小半截抹胸，长发尽数散开，在尾部用根丝带松松挽住。不施脂粉，如出水芙蓉，婷婷玉立。文殊看的几乎口水飞溅，直念：“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依好,小喜多唐突,相怜能见时……”

　　“喂，喂！你脑筋锈逗了，大清早跑到人家房里发表什么演说？”受不了他淫诗挑逗，秀成忙打断他，“须知，满腹经纶，锦心绣口，也抵不过孔圣人一句‘非礼勿视’！青天白日，破门而入，此君子之道乎？”正看一本《会真记》，她便咬文嚼字起来。

　　“吾乃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谁知他回答的更加高深，以至于她压根儿没听懂。只好迅速转换话题：“你怎么天天都那么闲？到底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有那么重要吗？”文殊径自坐下，像主人一般命令侍女倒茶，呷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上好的乌龙！”顿了一顿，他看向秀成，“我从来也没问过你是宋国人还是契丹人，不是吗？”话虽这么说，可秀成听着怎么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似的。

　　“唉！文殊老爷，今天还要打猎吗？”辩不过他，秀成惟有无奈的丢开书本，有气无力的问。一连三天，他不是猎雁，就是捕鹿，虽然也很有趣。比如他饲养猎鹰作助手，捕捉各种飞禽。那些鹰，个个硕大无朋，凶猛彪悍。据他说那是东北地区号为海东青的鹰，是辽国最有名的猛禽。因为野性十足，不但捕捉难，饲养更是难上加难。而他竟然拥有数十只？可见身份不浅。越是接触的多，秀成就越怀疑他的身份，但每次问及此事，他都顾左右而言它，看来不愿意透露，秀成也不好追问的太紧，也就稀里糊涂的交往起来。好在他除了那天夜里的越轨行为之外，其他时刻还算的上谦谦君子。只是打猎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几天下来，秀成已经是筋疲力尽，再也骑不上马了。

　　“今天我心情好，就随你吧！”总算他大发慈悲，没有将狩猎进行到底，秀成差点就要叩头谢恩。

　　难得有个机会可以自己做主，秀成想想，一定要去个平时不大容易去的地方。转转眼珠，她决定了，“随我？那可是你说的，我要去……”她故意欲言又止。

　　“哪里？”文殊也很有兴趣知道。

　　“皇城！”她随即大声宣布。来这里这么多天了，因为是汉人，竟然不得踏足于城的另一方，这与她真是莫大的侮辱！

　　“什么～～？”不出所料，文殊大叫着跳起来。显然他开始后悔给她选择的机会，要知道那里门禁森严，要弄个汉人进去可不是容易的事。

　　秀成却背过身去，窃笑不已。天字第一号傻蛋在此！

　　上京的皇城位于城北，乃是皇宫及契丹名门贵胄的聚集之地。整个城市的格局和风貌都与汉城迥然。市面上没有了熙熙攘攘的贩夫走卒，多的是头戴高翅帽，风雪帽，身穿半臂，左衽，金跨银鞓蹀躞带，丝裎大带的契丹权贵。没有了集市的生动鲜活，却多了份庄严肃穆。更有骑着骏马的契丹少女，身着猎装，扬鞭谈笑，英姿勃勃。

　　经过文殊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乔装打扮过后的秀成终于顺利混进了皇城。看到上述种种，不由的喜上眉梢。一边不住的东张西望，一边不停的扯着文殊看这个，看那个，“哇！文殊，你看那是什么？”“啊，文殊，看那个女孩子，好漂亮啊！”

　　“你别叫那么大声，我的耳朵好的很！“文殊被她叫的三魂少了两魄，忙捂住她的嘴。

　　“你干吗鬼鬼祟祟的？”秀成不满的扳开他的手，从一进城，他就古古怪怪，竟然用一把扇子挡住面孔。探头探脑，一见有人就马上躲进墙角。看来他自认为非常有名，好像全上京的人都会赶来跟他合影留念一样。现代的明星也没他那么夸张！本来他是不想招人注意，却适得其反，引得众多路人侧目。秀成心中暗暗祷告，千万别被人当作变态抓起来才好。

　　在城中闲逛了近半日，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内城的皇宫附近。整个内城占地就达近千亩，三丈高的宫墙几乎要遮过天去。金色的屋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巍峨的宫门耸立在数丈开外的高台上，鲜红鲜红，好似一张血盆大口，下设有几十级汉白玉的石阶。两排威风凛凛的契丹武士各执兵刃在门口把守，头上的长缨亦随风而舞。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皇宫，秀成心中感慨万千。这里虽然不是紫禁城，但那一样的高墙不知笼罩了多少的悲喜哀愁，悲欢理合的爱情故事？又潜伏着多少血雨腥风，权利斗争？就像一面镜子，照过的人都留下了影子，映出他们最深沉的欲望，他们却茫然不知所终。权利，感情，永远像白天和黑夜，影响着每个人的一生，她从来没想过染指权利，却仍然被它剥夺了爱情……

　　“文殊，你们契丹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突然很想知道。

　　“呃？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文殊结结巴巴的回答。

　　看着他一脸窘迫，秀成笑了，“原来你跟我一样都是草根一族的！”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契丹的皇帝和中原的皇帝有没有什么不同！“说着，她看了一眼宫墙，”不过，看起来，他们都是生活在鸟笼中的金丝雀，虽然衣食无忧，却没有自由，是注定永远孤独的一族啊……”

　　“观音……”文殊颇有深意的望着他，眸子里是灵动的光，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在这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大群士兵簇拥着一位老者走了出来，只见他大约六十岁开外，身材不高但纤瘦，面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估计年轻时也是翩翩少年。身穿白色缂丝契丹外袍，上绣着白蟒海涛，皆用丝线，精工细作。他一出门时，先跟左右交代了些什么，随即习惯性的笑笑。秀成突然觉的那个笑容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便站在一边仔细的研究。而那老者似乎觉察到视线，便抬眼望过来，看到她一脸痴呆的盯着自己，心中不免奇怪，自己竟有这么大吸引力？看来他还是宝刀未老啊！

　　虽然有些小得意，但他委实太忙了，顾不得多想，便匆匆钻进轿子朝东去了。

　　望着轿子离去的方向，秀成拍着脑袋，到底在那里曾经见过这个人呢？应该是不太可能，可她怎么就是觉的他眼熟？一转眼，才发现文殊竟不在身边。“文殊？”

　　“文殊！文殊！”她急了，扯开嗓子大喊。

　　“嘘－！”好半天，才从墙角后伸出半个脑袋，“我在这儿！”他压低嗓音回答。一边贼头贼脑四处打探一番，确定没人之后才蹑手蹑脚溜出来，看到秀成狐疑的神色，也只有尴尬的笑笑。

　　“你认识刚刚那个人？”她直觉的确信他们一定有关系。

　　“怎么可能！当然不认识！”他自然又是极力否认。

　　秀成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瞎子吗？不过不揭穿他就是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她顺口说，早听说皇城这里的羊肉烧的不错，今日一定要大快朵颐了。

　　“我没带钱！”谁知道，他竟然这样宣布？

　　“什么？”秀成差点昏死，大吼：“你一个堂堂的……”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想想，继续指控，“堂堂的纨绔子弟，出门怎么能不带钱？”

　　“本来是有一点，不过都拿去给你买衣服和贿赂守门人了！”文殊无辜的指指她身上的契丹服装，“再说，你也算半个风流少年，怎么也不带钱呢？”

　　嗯？没想到他竟然又把皮球踢回来？秀成顿时语塞，她每次出门都有人跟着付帐，自己还真的没带过钱出门。想想，真是丢人！

　　看着她脸一阵青，一阵白，文殊再也忍不住爆笑出声，“虽然没有钱，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白吃哦！”

　　“啊！？真的？”秀成的心一下子落回肚中，早说嘛，原来天下还真有白吃的筵席，“什么地方？”她用高八度的嗓音问。

　　“节义寺！”

　　“啊～？”秀成的话音一下又降为低八度，原来是去和尚庙里蹭饭啊？还是吃斋。唉，真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穷人的生活还真是……悲哀啊！想着，她悻悻的跟着文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