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37、风向北吹（3）

　　从此之后，秀成只好都穿胡服，紧随着沙克他们行动。路上常常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契丹人，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女人都死光了，让他们都那么饥渴？她只差没拿锅底灰擦脸了。

　　南京是汉人大规模聚居的地方，也是辽之五京中最繁华所在。据史书记载“户口安堵，人物繁庶”，“城北有一市，陆海百货，萃于其中，僧居佛寺，冠于北方；锦绣组绮，精绝天下”。

　　北市是沙克他们每日必定光临，交易货物的场所，其中购买最多的是辽国的纺织工艺品。辽自建国之初，就建立了自己的纺织工业作坊。工匠一概来自中原，后唐时卢文进投附契丹，数引辽兵驱掳中原仕女，让她们教织衽工作；因此上中原所产的织物，辽国一应俱全。绢，纱，罗，绮，锦以及刻丝等，种类规格多达90多种，另有绣花，印花罗等特色织品。从工艺上，一点不亚于中原，而价格上又比中原便宜很多，所以沙克他们除了蜀锦必须在中原购买以外，更愿意在这里进货。

　　同时他们又将从宋国带来的茶叶在这里出售，茶树喜阴凉潮湿，酸性土壤之地，辽国因为气候寒冷，无法种植，所以一直是紧俏商品。宋代流行饮茶，政府大力支持种植茶树，士大夫中都有“斗茶”的风气。中原地区茶叶不但产量高，而且品种多，工艺精。在淮河以南的广大区域，拥有众多茶园，最受推崇的是福建茶。官方曾在建安（今福建建瓯）北苑设立官茶园，仅焙茶之所就达到1300多处。官方每年购买的茶量达到每年2306万斤，后来更增至2906万斤。
　　因为巨大的需求量以及高额的利润，宋朝中央政府将茶叶其视为税收的主要来源之一，明令规定严紧民间私榷，贩卖，更别提带去辽国贩卖了。这也是为什么茶在辽国一直是最受欢迎的物品之一，据说上好的一两茶叶可以卖到百多两银子。

　　因为需要沙克他们的帮助，楚寒江不惜动用了他市舶使的权利，竟然替他们弄来了大量团茶，藏在丝绸之下，带出国来。（是经过采，蒸，捣，拍，焙，案，藏7个步骤制成的干茶。利于储藏和运输，以竹篾贯穿，以十六两秤计算，一斤的团茶称“上穿”，半斤的称“中穿”，四五两的称“小穿”，）只要一到辽国，转手一算，就能得到数十倍的利润！！在这巨大的经济利益推动下，难怪沙克肯为了秀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在北市，楚寒江充分显示了他惊人的商才。在选购丝绸方面，从制作工艺到色彩的搭配应用上，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甚至可以指出根据花纹的不同所应对应的织法，什么“勾边线”，“搭棱”“双子母经”“合花线”，皆是复杂高深的技法。说的头头是道，令织匠们都大竖拇指，自愧不如。

　　而对于茶叶，他更是驾轻就熟，市舶司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与之有关。对于不同种类茶的色泽，香味，形状，冲泡温度及烹饮之法都了如指掌。此次他带来的都是上好的红茶及乌龙茶，因为北方天寒，这两种茶性温热，饮时入口微苦，瞬即回甘，带有蜜味，温及肺腑，深受北方民族的欢迎。而长久以来，因为宋的严格控制，这里的人几乎都喝不到什么茶，可自李唐以来，上至宫省，下至邑里，茶为食物，无异米盐，无茶的生活对于汉人来说岂不是淡如白水？这时一见到这么多上好的茶叶，立刻商贾云集，万人空巷，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大排长龙，还要看人家要不要呢！

　　难怪他的寒风山庄会那么阔绰，这家伙，什么时候也不会受穷吧！看着车水马龙，秀成心想。可是她好无聊哦！日日装聋作哑，不苟言笑，她觉的自己的本能都快退化了。

　　眼见着沙克一伙见钱眼开，眉开眼笑，根本就无暇理她，她就更厌倦了。伸个懒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向外远眺。没想到这里竟然和金陵，汴京不相上下，她不免回忆起过年那天晚上和赵清铭在汴梁的夜游，那样的火树银花，那样的人声鼎沸，那样的柔情蜜意，那样的遣慻温柔，却如过眼云烟，昨日黄花。

　　清铭，你现在过的好吗，有没有依稀想起我呢？

　　这时，她忽然看见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对面叫卖，红彤彤的，令人垂涎欲滴。第一次见到古代的糖葫芦，她不免有些兴奋，回头看看楚寒江他们还在讨价还价，半斤八两，看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我就在门口买串糖葫芦，应该没事吧？她私下里这么想着，摸摸腰里还有几文钱，便趁大家都没注意，大胆的溜出门去。

　　三步两步走到街对面，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这么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走来，自然是殷勤的招呼，“少爷，来串糖葫芦？”。

　　虽然他是汉人，秀成看看左右，似乎有契丹人在活动，虽然很想，还是忍住了没敢跟他攀谈。倒是他自己在那儿说个没完，“像少爷您这么气派的贵人，不吃我的糖葫芦，就算白来了这南京城！我告诉你啊，连皇宫里都要我送货呢……@#$%^&*”满嘴跑火车。

　　秀成只是笑笑，指指糖葫芦，比划了一下，买了两串，准备给艾力克也带一串回去。接过来，咬一口，真的很甜呢！好吃，好好吃！

　　正准备离开，忽然前面一片混乱，有人尖叫“马－惊－了，快－闪－啊！”

　　话音未落，一匹白色的骏马已经风驰电掣狂奔过来，那畜生口吐白沫，眼睛发直，横冲直撞，四处乱踢乱跳，看起来不太对劲。同时秀成看见马上竟然还骑着一个人，紧紧抱着马脖子，大概是想让它停下，可惜没用。一头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用缎带缠了几圈，扎成一条长长的马尾，穿着石青色的衣裳。

　　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到处是被人丢弃的蔬菜叶儿，瓜果皮儿，还有烂鸡蛋什么的，一片狼藉，惨不忍睹。本来都挤在路中的人流，训练有素的迅速分成两股，并且开始向不同的方向逃窜。

　　“哎～～！！”秀成也身不由己被夹在人群中间，随波逐流的向前跑去。“我不去那边啊～！让我回去啊～～！！”无论她怎么喊，怎么挣扎，推搡，也挣脱不了人民群众的洪流，无法逆流而上。又怕摔倒被人踩死，只好跟着跑，不知不觉就跑出好远，好远……

　　“这里是－哪－里－啊？”等到好不容易停下来，她才发现竟然到了一处她从没见过的地方，那些高大华丽的建筑，热闹喧嚣的人群统统不见了，眼前只是一片荒凉的草场！？

　　左右前后使劲伸长了脖子张望，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啊！她气急败坏的大喊：“有－没－有－人－啊？”可回答她的只是一阵阵回音。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凭着记忆，一脚深一脚浅的摸索着向前走去。

　　可是，可是，走了快一个小时，竟然还是没有碰到半个人！而且还越来越荒凉，她不会迷路了吧？

　　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小溪，孱孱的流过白色的鹅卵石，金子般闪着光！天无绝人之路啊！秀成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向那溪水，美美的鞠起一捧，正准备喝时，“啡――！”耳边响起凄厉的一声马嘶，一匹马重重的从她身边掠过，溅起三尺高的水花，淋的她满头满身。

　　“哇！有没有搞错？”还没来的及避开，又脚底一滑，“扑通！”一声，跌进水里！天，她怎么那么倒霉啊！？

　　好在水很浅，只到脚踝，秀成连忙爬起来，看见那天杀的马儿竟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禁怒从中来，恶向胆边生，拾起一块石子，“嗖”的掷出去，“赶着投胎啊，死王八！”

　　江湖上说，秀成飞砖，例不虚发！一石子过去，正中马屁股！那马儿双蹄立时腾空，几乎将上面的人掀下来！

　　“吁～！吁～！”那人手忙脚乱的勒住马，气愤的扭过来，狠狠的盯着她。

　　“看什么看？”秀成也不甘示弱，大喊道：“骂的就是你！杀千刀的王八蛋！“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被风一吹，就冻的瑟瑟发抖，不骂他不足以平她心头之恨！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那人竟忍不住笑了？“你笑个屁啊！”秀成更加怒不可遏！再仔细一看，“咦？是你？”

　　石青色的汉式长袍，长发用缎带系在脑后，不就是刚刚在闹市骑马狂飚的家伙吗？

　　听她说的好像认识他似的，那人挑挑眉毛，一脸疑惑的侧着头，似乎在记忆中搜索关于她的信息。

　　“不用想了！你当然不认识我，你可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先是害我跟大家走散，现在又害我跌进水里！是你，是你，都是你！天下第一的害～人～精！”越骂越生气，她干脆又捡起一块石子朝他丢过去，“你去死吧！”

　　没想到他“哎哟”一声应声落马，跌在地上，还不住的呻吟。

　　这一下把秀成吓的慌了神，她虽然是靶子很准没错了，可是不至于把他打成那样吧？她都没使什么力气呢！原来古代还有这么弱的人？

　　“你怎么样？”看他紧紧捂着额头，满头大汗，闭着眼睛，咬住嘴唇，想必是很痛的了？半天，他才睁开眼，无力的说了一句：“最毒妇人心，我可算见识到了……”一脸惨白神色。

　　秀成心里一惊，咦？他怎么知道她是女的？然而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好像要死了似的，躺在地上一言不发。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死啊！”几滴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怎么随随便便就嗝屁着凉啊？那她岂不是成了杀人犯？越想越害怕，她竟然大哭起来，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正哭着，冷不防，他骨碌一下坐起来，凑到她脸跟前，“你哭什么？”竟然是一副笑脸？秀成吓的猛的向后一缩，他差点就吻到她了哎～！抬眼一看他的额头，哪儿有什么伤疤？？

　　“啊－！你敢骗我？我这次非要你死不可！”秀成“砰”的爆发了，这下丢大人了，竟然被这种雕虫小技给蒙了！伸出一双九阴白骨爪，她就向他扑去，他却大笑着更快的闪开，向前狂奔。她就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咆哮着：“有种你别跑！看我一刀一刀剁死你！”

　　就这样，两人一直跑着，厮打着，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倒在草丛中，哈哈大笑起来……

　　北国的天空高的了无天际，万里无垠，大片大片的白云悠闲的飘过，偶尔还可以看到几只鸿鹰翱翔在空中。秀成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想起两句诗，便轻吟出来：“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沉浮莫叹，知天上云卷云舒，聚散任风。”

　　“你是汉人？”听她念完，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发问了。

　　“唔？嗯……！”支支吾吾回答，看看他也穿着汉装，想来应该不是契丹人，但是她还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哈哈，别害怕，我也是！”看出她的疑虑，他笑着拍拍她的肩，算是安慰她，脸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仔细看看，他长了一张娃娃脸，配上白皙的皮肤，有点像女孩子，“你叫什么？”他又问。

　　“秀成！西门秀成！”放下心来，她豪气干云的回答，好久没有说汉语，不由的一阵兴奋，“你呢？”

　　“立麟！韩立麟！”他也回答的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