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36、风向北吹（2）

　　此后，一行人开始日夜兼程，迅速北上。因为怕有追兵，所以不走大路，净选些偏僻，人迹稀少的地方赶路，其路途之颠簸，可想而知。秀成坐在车上，只觉的浑身骨架都快摇散了，一路上喊停了无数回，反反复复说着三个字：“我－想－吐－！！”

　　而且愈往西北，愈是荒凉，常常是无处投宿，在荒郊野地露营。热情的蚊虫蝇蛙好久没见过人类，频频前来造访，不胜其烦。穷乡僻壤之地，什么好吃的都没有，终日里也只有干饼凉水为伴。

　　赵清铭啊，赵清铭，你害的我这么惨，这笔帐日后一定要跟你清算。秀成无力的躺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腰，狠狠的想着，诅咒着。另外因为她的缘故害的沙克，楚寒江他们陪她受苦，她心里也着实过不去。

　　正想着睡一下，冷不防，一两个半裸着的小孩子跑过来，远远傻望着她，张着嘴。唉，她颓丧的低下头，看来又要赶路了，他们这群俊男美女在哪儿都别想不招人注意。

　　经过以上种种痛苦，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宋辽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雁门关。因为地处咽喉要道，似乎这里从古到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汉朝时击匈奴起，已经不知多少人葬身于斯。一将功成万骨枯，颠扑不破的真理啊！

　　秀成坐在马车里，等待着通关，守城士兵看过文牒，又观察一下众人。因为是常客，并没有检查马车，便放他们通行。

　　随着“咯吱”一声，马车又开始慢慢向前移动，准备穿过高大的城墙。蜿蜒的巨墙，皆是巨石垒成，米浆铸就，不知为什么中国人总是喜欢住在高墙之内，从秦始皇时就开始修筑长城，以抵御外敌。可是到头来，蛮族的铁蹄总是长了翅膀般越过它，一次次毫无顾及的践踏中原的土地，曾经的辉煌，文明随风而逝，历史的车轮谁也拦不住，挽救不得。筑墙，也许这是一种心理上的保护措施，是潜意识的抗战，可是似乎有些消极，难道说我们只能在城堡里苟安，而缺乏冲出去的勇气吗？又或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呢？不得而知……

　　穿越城门的一霎，远远的，她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是心爱的他啊！对他的怨恨，气愤，在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穿着银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乎在巡查城防。因为距离遥远，看不真切他的脸，但想来一定是凄绝的，冷若冰霜的。本来他就不是个热情的人，遭此变故，他的生活会怎样，心情又如何，她难以想象。她几乎要奔出去，扑进他怀里，她不要他为她痛苦啊～！但是她现在却不得不压下这冲动，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寒江常常这么劝她，她也这么劝自己。但到了这分手的时刻，还是这么的痛彻心扉！！

　　她惟有痴痴的望着他，看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清铭，你要保重啊……抑止不住的珠泪，随思绪纷飞……

　　一出雁门关，秀成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欢呼一声，因为再也不用穿女装了！虽然那很美，可是太累赘，她早就受不了了！找来艾力克的旧衣裳，她就自己套上，谁叫他和他身材差不多呢！
　　枣红色绸缎的阿拉伯长袍，黑色绣金花的散脚裤和小蛮靴，再加上一条长长的金色头巾，新一代美男传说诞生了！她自恋的照了半天镜子，觉的似乎还不够帅气，于是便装模作样又在腰间别上一把镶金嵌玉的胡刀，虽没有沙克他们的气势，却也是翩翩年少，俊美非凡，别有风情。

　　因为骑术不好，她便和楚寒江共乘一匹马儿，她已经忘了分离的悲伤，乐不可支的憧憬起西域的种种。手舞足蹈的，多亏楚寒江护着，不然她早跌下去拾马粪了。

　　走了半天，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落日是在她的左边，并不是正前方！

　　“喂！沙克！你走错了吧，这是往北去啊！”她对地理还是很在行的。

　　“没错啊！我们就是要往北去啊！”不等沙克回答，艾力克先抢着回答。
　　“那边是契丹哎～！”她本能的对那里有些恐惧。

　　“我们就是要去契丹啊！”沙克笑笑，知道她的顾虑，“放心，那里也有很多汉人，你跟着我们，不会有事！”

　　“为什么非要去那边啊？”听说那些契丹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总是欺负汉人。

　　“我们是生意人，自然是去做生意了！”其他人不以为然的看看她，不再理她。在沙克的带领下，一匹接一匹，向草原深处走去。

　　“楚大哥！”秀成紧紧攒住楚寒江的袖子，不知怎么表达心中的忧虑，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辽国为契丹族创建，故辽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称契丹国，而之所以称辽国是因为盛产“镣铁”，取其谐音而来。契丹族源于东胡，活动于辽河上游一带，唐末五代时实力得到发展。916年，耶律阿保机称帝建国。

　　契丹的建立第一次使北部中国大部分地区得到统一，为中华多民族融合同一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辽国境内，民族众多，除契丹族外，还有汉、渤海、女真、奚、室韦等族。就这些民族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而言，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以汉人、渤海人为主，耕稼以食，桑麻以衣，过着以农业为主的定居生活；另一类以契丹人为主，过着转徙无常的游牧生活。根据这种不同的情况，辽统治者相应地采取了“蕃汉分治”的政治制度，“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辽朝中央的官制有南面官制和北面宫制两种。所谓南、北面官，系因其官署分设于皇帝大帐南北而得名。“北面治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南面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南面官沿袭唐以来的官制，中央设三省六部，官员多用汉人。

　　北面官名称与南面官不同，职掌却大体相似，如北枢密院。相当于兵部，南枢密院相当于吏部，北、南大王院相当于户部，同时分别统领两部的兵马；夷离毕院相当于刑部，宣徽院相当于工部，敌烈麻都司相当于礼部；还有独特的大内惕隐司，掌管皇族事务；大国舅司，掌管后族事务；北面官的长官都由契丹贵族担任，其权力比南面官大的多。

　　秀成他们所处的年代正是辽国最有名的圣宗耶律隆绪在为之时，他雄才大略，12岁继位，在位49年，是辽国历代君主中统治最长的一位，号称辽之盛世。疆域东至于海，西至金山（今阿尔泰山），暨于流沙，北至胪朐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南至白沟（今河北雄县境），幅员万里。并且自从兼并了渤海国、并得到幽云十六州之后，辽国吸收了大量封建的经济成份和封建的传统文化，开始迅速地由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变。

　　辽在地方上以五京为中心，将全国分为五道：上京道、中京道、南京道、东京道、西京道。道之下实行部族制和州县制。契丹人和其他游牧居民地区采用部族制，分地而居，合族而处，根据各族地位高低和大小又分为大部族和小部族，统治机构为某族司徒府，下有某部族节度使司、某部族详稳司等。汉人和渤海人地区采用州县制。大体仿唐制，州设刺史、同知州事；县设令、丞、主簿、尉。部族、州县之外，还有“头下军州”，系由辽的宗室、外戚、大臣和所属部族首领中立有战功者，以其所分得或所俘获的人口为主体建立的州县。头下军州的刺史由中央任免，其他官吏则由头下主自行委派。辽的各级官员中，契丹族官员多由地位显赫的家族世袭而来，即由某家族的子孙内量材选授。汉族知识分子则主要通过科举门径进入仕途。

　　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镇），始建于918年，原名皇都，938年定名上京；东京辽阳府（今辽宁省辽阳府），919年修葺辽阳故城，938年，称东京；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市郊），938年后晋石敬塘献燕云16州，辽以幽州为南京；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始建于1007年；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市），1044年升云州为西京。这5京不仅是行政首府和军事重镇，也是商业贸易中心和交通要道，对辽各族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起了积极的作用。

　　而秀成他们此刻的目标正是向着这5京之一的南京进发。

　　穿过云州，转向东北，走了大约七八天，路上的人口渐渐稠密起来。之前只是偶尔得见的牧人和牛羊，此时已是满山满谷了。一阵阵牧歌响起，天边飘过的朵朵白云，让秀成一直紧绷的一颗心沉静了下来。

　　三天后，一座新的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高大的砖墙，雄伟的城楼，闪亮的兵器以及飘扬的彩旗，一如回到大宋，焕发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光彩气象。一点不像是被异族统治下的地方，进出来往的，无论打扮，口音语言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街道上店铺林立，贩卖来自各地的特色货物。人们都忙碌奔波着，看不出特别愁苦愤满的样子。因为这燕云16州自西晋时候就并入辽国版图，至今已是六十多年，就算有多少民族间的仇恨也渐渐的习惯了，又因为从没受过宋国什么好处，也不知道被汉人统治或辽人统治有什么不同，所以对于契丹人反倒没有中原汉人那般咬牙切齿的痛恨。

　　一行人住进了城北一座豪华异常的客栈，因为一个多月了，他们风餐露宿早就吃不消了。终于到了这繁华似锦的城市，怎么能再委屈自己？几乎是立时吃的吃，喝的喝，各奔前程了。

　　秀成则是命人好好烧了一大桶洗澡水，美美的洗了个舒服，想想一个女孩子，一个月不洗澡，她真觉的自己像猪。

　　泡了不知多久，才懒懒爬出浴盆，拿起原来的衣服一闻，啊～！臭死了！她赶忙捂住鼻子，把他们丢到水里。可是，她现在穿什么呢？只借了这么一件的说。

　　没办法，只好暂时找出她在棺材里穿的那件汉装了。这里有那么多汉人，穿汉装也没关系吧？她是这么认为。

　　这件衣服虽说是丧服，也是赵清铭细心为她挑选的，闻闻衣袖，似乎还留着他的气味。素白的刻丝锦缎长袍，淡紫色的印花和腰带，配上她一头湿漉漉的秀发，相得益彰。

　　打开门，她打算去饱餐一顿，刚下了两级楼梯，从楼下忽的传来一片惊呼！！

　　连忙停下脚步，秀成向下扫了一眼，发现楼下坐着的竟全是契丹人？？怎么知道呢？太明显了！不知是不是为了显示与众不同，契丹人喜欢把头顶的头发剔光，只留下耳后一圈，系成辫子；或者在两鬓留下两寸左右的鬓发，其余的一根不留，比起汉人乌黑发亮的长发，真是难看极了。而且他们都穿着各色宽衽窄袖的上衣，灰黑色羊狐皮袍，皮裤，左肩上习惯性的围着貂皮或其他皮毛的贾哈。满脸是游牧民族的蛮气，以及发现宝物般的兴奋神情。秀成心里一惊，糟了，他们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因为在这些巨人般的男人面前，她是无论如何掩藏不了的。

　　不知是不是她惶恐的表情刺激了他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竟都直跳起来，喊着她听不懂的话，几乎要向她扑过来！虽然听不懂，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是什么......她很清楚！！

　　顾不得多想，秀成此刻只是恨老娘少给她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的跑回房中，插紧门闩，还卖力的把桌子椅子搬过来堵住一切可能的出入口，才呼的叹了一口气，瘫到在地上。

　　这里真的是和大宋不一样，毕竟是契丹人统治的地方，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不是她跑的快，会发生什么事，她真的不敢想……清铭，清铭，想着他，已是泪流满面……

　　就在她痛哭之时，楚寒江回来了，告诉她沙克他们已经摆平刚才那些家伙。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是又气又恨，心痛的安慰她，“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因为汉人身份低贱，是不可以进来这里的，也不能像在宋国那么随意生活！”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想起刚刚在市集上听说的一件惨案，几个契丹人为了一个汉女大打出手，到最后，不分胜负，竟一刀把她劈死！！光天化日之下，那女子竟遭横死，却无人问津……让他不由的担心起秀成的处境来，谁知刚回到客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里和宋国没有什么不同，但根据辽国的历史，辽从太祖阿保机时，始有成文法，“凡四姓（契丹、奚、渤海、汉）相犯，皆用汉法；本类自相犯者，用本国法。”可见其法律也有蕃、汉之不同。辽的“贵贱法”中规定“凡契丹及汉人打殴致死，其法轻重不均。”说明辽的法律具有鲜明的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特点。因此上汉人对契丹人是能躲就躲，绝不敢反抗，还动辄得咎。更妄论一个无主的汉族女子，谁都可以恣意去抱，去抢夺，所以刚才那些蛮子见到她，才会那么激动。

　　“那我以后怎么办？”秀成傻了眼，她岂不是一步也不能踏出这个房门了？

　　楚寒江拿出方才帮她买的几件胡服，递给她，“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穿汉装，也不要说汉语。无论去哪儿，都要紧紧跟着我或沙克，千万不要单独行动！”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看她一脸落寞，他只好又安慰她，“放心，我们只在这里停留几天，就会启程去上京。到了那里，就有沙克他们自己的驿站，无需再住在客栈了！”他也知道这里鱼龙混杂，不是久留之地，但是沙克他们是商人，不能为了他们两个，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情。

　　有什么办法呢？秀成只有点点头，坐在他身边，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