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31、汴京梦华（9） 承天候府秀

　　承天候府

　　秀成听到他晋升的消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事……”她竟然笑了。

　　“哟！还真是个多情种子！死到临头，还想着别人……”那宦官嗤笑了一声，尘拂一甩，“既然了了心愿，就别再耽搁了，早些上路吧！洒家还要回宫复命呢！”他轻松的不像叫人去死，倒像是去领赏。

　　立刻，一杯鸠酒送到了秀成眼前，虽然看来普通，却是致命的毒药，散发着惑媚的芳香。她抬起眼，瞄了一下所有的人，个个面目狰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就说的是他们这些家伙！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插翅难飞。这就是权势吗？在人们都看不到的地方，让你的血为它而流……在这个时代，真情注定是最终的失败者。那么就让她的血也为它而流，为真相而流吧！接过酒杯，她一饮而尽……

　　没有意想中的苦涩，相反的是满口余香，甘美绵柔，难怪人常说毒花最美，毒酒醉人。反正一杯也是死，十杯也是死，她干脆夺过酒壶开怀畅饮起来。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将进酒，杯莫停，与尔同销万古愁。恐怕古今中外视鸠酒为琼浆的也只有她一个了吧！

　　喝干了一壶酒，她痛快的把酒壶往地上一掷，摔得粉碎！转眼望见惊呆了的一票人，心中一阵报复的快感。

　　“唔……”可是下一秒，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脚底浮上来，她竟然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迅速冷却，流速减缓；看看掌心，一团青紫；指尖由粉色变为青紫，再变为黑色。好强的药力！这么快就发作了吗？她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贪杯了。

　　因为她好想再到那阳光下坐坐，最后再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美好，人就是如此，惟有失去了，才会珍惜。尝试着挪动脚步，发现双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一下之后，她扑倒在冰冷的地上。一股甜腥从嘴角涌出，奇怪的是她却并不觉的痛苦。

　　可是，可是，她不要死在这间屋子里啊，这里有太多她和他的回忆，这样她即使死了，也不会成佛的。她更不要死在这些走狗面前，不愿听到他们犬吠般的笑声，于是她使尽力气向门外爬去。清铭啊清铭，我一直好想和你手牵手走在那阳光下，永远陪着你，看着你，可惜，我做不到了……好痛！全身都在痛，心脏似乎随时都会停止跳动，每爬一步，对现在的她而言都无疑是一种酷刑。

　　忽然，一双手扶起了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楚寒依？她眼睛亮晶晶的，满面泪痕。她，终究是悲天悯人的，终究是善良的，当然不会这样剥夺她的生命，虽然她是这么恨她，可是她还是太有教养了，不会容忍这种罪恶发生。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已经太迟，她还是愿意最后拉她一把，只为了她们同是为情所困的女子，同是时代造就的悲剧。

　　秀成心中瞬间充满了感恩，激动，动动嘴唇想对她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连舌头都僵硬了。无奈，只有勉强对她笑笑，最终能得到你的谅解，我是多么开心啊！
　　而她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扶着她几乎僵直的身体异常缓慢的向门外移动，当然现在是不会有人来阻止她们的了……

　　风微微的吹送着，一丝丝浮云，在天边流动，几只小鸟在树间愉悦的歌唱。三月，正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黄金时节，却是她不得不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刻。

　　在一处花荫下躺下，秀成微睁着眼望向天空，这里是她和清铭每晚促膝长谈，坐观天相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的葬身之地。身边一朵不知名的花儿，开的正艳，鲜红似火，秀成奇怪怎么以前从未见过，却突然想到，也许这朵花的一生，就是为了让她见证它的美。那么她的一生，就是为了与他相遇吗？多么有趣的论调，放在以前她一定不屑一顾，可是此刻却真的希望这是真的。

　　想举起手最后触摸一下那花儿的脸，眼前却忽的一闪，世界霎时变成了万花筒般的景象，净是梦幻般的蓝，梦幻般的紫，这，就是天堂吧！

　　傻瓜！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上天堂啊？

　　对了，清铭，能认识你真好，一直忘了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你啊，亲爱的……

　　很快的，她原本紧握的双手缓缓的滑了下去……

　　“秀成！”一声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天空，大门被人大力的踹开，赵清铭像一阵旋风般冲进府来！

　　几个侍卫正准备将那具尸体拖走，一见他进来，忙松了手，躲到三丈开外。

　　赵清铭吃惊的睁大眼睛，他看见了什么？他的她正躺在地上，脸上沾了一丝灰尘，却安详的像个天使，柔顺的青丝蜿蜒在肩头，脸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圣洁的微笑。

　　她怎么了？他们把她怎么了？几步奔到她身边，双手接触到她的一瞬间，他的心也凉了下来，她冷的像块冰，指尖全是乌黑的，是毒气攻心的症状。她死了！

　　不！她怎么能死？想起几个时辰前她还微笑着对他说“我等你！”此刻却是阴阳殊途，天人永隔！叫他情以何堪？

　　“秀成！你醒过来！我不准你死啊，不准啊～！”他疯狂的摇着她，嘶吼着，“我－不－准－你－死－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这般坎坷？明明相爱，却一再错过；好不容易互诉衷肠，却不能长相厮守？为什么？？

　　那宦官和众侍卫一见他失控的样子，都大叫不妙，纷纷抱头鼠窜。却不妨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统统都要给秀成陪葬！！”赵清铭伤心之余，也没忘了“报答”这些关照过秀成的走狗。

　　“侯爷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请侯爷容禀……”刘姓宦官急急的说了一句，却忽然发现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了，确切的说，是他的头飞了出去！天下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被斩首更加恐怖可怕？立时鲜血飞溅，腥气四散。

　　“呕～！”人群中传来几声低呕，那几个侍卫虽说也是练家子，但生不逢时，天下太平，没什么大胆刺客和乱党，所以压根儿没机会杀人！见到这真实的杀戮，早吓得脚软了，连滚带爬的往大门口跑，生怕跑的慢点也挨上一刀，身首异处。

　　“把大门闩起来！跑了一个，要你们全家鸡犬不留！”赵清铭此时早杀红了眼，满心都是恨，恨，恨！残酷的轻笑着，不慌不忙跟在那些人身后。眼看家丁们关起门来，“饶命啊！”“救命啊！”求饶声，哭喊声笼罩了整个承天候府。

　　半个时辰后……

　　赵清铭缓缓走回来，在秀成身边坐下，怔怔的盯着她，她仍是一脸纯纯的笑，像朵出水的芙蓉。而他，全身已被鲜血染红，血甚至从他的发稍滴下来。身上有几处伤口，那是几个不甘束手待毙的小子拼死反抗留下的，可惜他们现在都躺在院中一角，成了黄泉路上的好哥们。

　　“你没事吧？”忽然有人问。

　　他吃惊的抬头，这里还有别人？一看，原来是楚寒依。她见到这样的血腥场面竟然没有吓昏过去，真是稀奇。

　　“你一直在这儿？”他冷冷的开口。

　　她点点头，没有表情。

　　“你……目睹了一切？”他指的是他回来前发生的一切。

　　她仍是点点头，不发一言。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这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

　　“她只是说，她爱你……”虽然没有亲口听她说出来，但她很清楚。

　　赵清铭双手猛的一震，低下头去，灼热的泪滴在带血的衣袍上，形成了一道道血泪河。她爱他，她爱他，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句！可为什么是这么时候？为什么？？

　　“哈哈～～！！”他忽然又仰天大笑，笑的疯狂，他不但得到了她的人，更得到了她的心，人生得一挚爱，足已！他该高兴不是吗？

　　良久，楚寒依问：“你也会死吗？”她说话得口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冷冷的。

　　赵清铭坚决的摇摇头。

　　“为什么？”

　　“死太便宜我了！我今生欠你的情，欠她的命，不是死就可以偿还的。所以我会活着，好好的活着……”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但她明白那需要多大的决心。

　　“是啊……在我看来……生有何欢？死又何俱？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痛苦，也比面对死亡更需要勇气……”楚寒依几乎是呓语着，蹒跚的离开了这块伤心之地，此生再也不再见他，这个她深爱过，又深深伤害过她的人……这是一个结束，也许又是另一个开始……

　　赵清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她并不是那么较弱的花朵，她也是这样有魄力有勇气追求幸福的女子。也许他一直看错了她，她会是一株劲草，会找到属于她自己的情有独钟，会生活的很好……再见了，我的小表妹……

　　荒野中多了一座孤坟，没有华丽的坟茔，灰色的墓碑上只刻了“沧海巫云”四个字。一个身着战袍的孤绝男子站在坟前，最后一次抚摸了那灰色的石碑，就像拂过爱人的脸。他亲手埋葬了他的挚爱，他的佩剑，他后半生的幸福以及对人生的希望。从此天下再没有了多情的赵清铭，大宋朝却多了个冷酷到底，令人胆寒的战鬼！！他跨上战马，驰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