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32、汴京梦华（10） 公元100

　　公元1007年3月，也就是秀成死去一年之后，平静了两年的宋辽两国又一次爆发了大战。原因是新任的北院大王耶律聪好大喜功，鲁莽好战。常常纵容兵将劫掠宋国边境，根本无视两国签订的“澶渊之盟”。辽圣祖与萧太后大约也想静观其变，所以竟不加以约束。宋国自然也不肯白白挨打，于是频频有小型战役发生。可到了这一年三月，那北院大王竟亲自率兵五万南下攻宋，直至保州城下。（今河北保定）而宋军只有三万人马与之对峙，情况甚是危急。

　　城内，将军府。

　　“将军！敌军来势汹汹，正是锐气十足，末将认为不宜正面与之交锋，应避其锋芒，待敌军士气低落时再实行突袭，方为上策！”

　　“将军！末将认为万万不可，敌军远道而来，人疲马乏，应当趁其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必定势如破竹！”

　　“敌众我寡，正面交锋，乃是下下之策！”

　　“荒谬！常言道骄兵必败，那些契丹狗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当迎头痛击之！”

　　两派战将为了制定策略正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从动口演变到推搡，最后竟至拔剑相向，闹起内讧来。

　　“好啦！都住口！让我静一静！”终于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一声怒吼，吓得众人皆噤若寒蝉。

　　只见这位将军身穿银色百花战袍，兽首双猊铠甲，头戴紫金兜盔，一束鲜红的缨子长长的垂在脑后。面目俊秀，身材风流，只是脾气似乎坏了一点。因为他此刻有两件烦心的事，一是军情紧急，二是再过两天就是她的忌日，可他却被困在这里，不能回去她坟前烧一注清香，陪她聊一聊心事。

　　“都退下吧！”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这些喋喋不休的家伙快滚，否则别怪他发飙！！

　　“报――――！”众人还没来得及退下，一个小兵又风驰电掣的冲进帐来，一边大喊。

　　“什－么－事？”将军顿时呲起牙，瞪起眼，咬牙切齿的问。众人都暗暗替这小兵捏了把汗。

　　“有一行奇怪的商旅来到城外，求见将军！”

　　“商旅？”将军挑了挑眉，表情随之放松，在这紧张时刻，怎么会有商旅前来？何况，他们是如何绕过辽国的大军的？越想越奇怪，难道是辽国的奸细？可这样也未免太明显了！

　　“将军，那些人都奇形怪状的，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红发银眼，还带着十几个大箱子！”见他不说话，小兵以为自己解释的不够详细，忙接着汇报：“里面有个头头会说汉话，他说他叫沙克，是将军的旧识！”

　　“沙克？”将军震惊的跳起来，“是他？”怎么会是他？自从去年在市舶司的馆驿一别之后，他们就再无交集，怎么时隔一年，又出现在这保州城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请他们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见了面再说。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了将军府。为首的男子戴着头巾，金发碧眼，脸上仍是一副迷人的笑，不是沙克还是哪个？“承天侯爷！不，现在应该叫靖远大将军，好久不见了！”他手抚胸，施了一礼。

　　“免了，请坐吧！”他招呼众人坐下，“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不知你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啊？”他开门见山的问。

　　“呵呵，我是生意人，自然是为了生意而来！”他悠闲的品了一口茶说。

　　“莫非你又搜罗到什么稀世之宝？实不相瞒，去年你卖的那件宝甲，此刻我正穿在身上，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异宝，”他拉开一点领口，露出那宝甲，“只是我只是一介武夫，其他宝物似乎是无福消受……”委婉的表明了没兴趣。

　　忽然一个人笑着说：“即使不买，看看也无妨嘛！”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看过去，那一头红发，明亮的眼，文雅的笑颜，虽身着胡装，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寒江？”

　　“清铭！”随即激动的拥抱了一下。

　　“你这一年跑到哪儿去了？汴京，金陵。杭州，明州，遍寻不着，只派人送来这件宝甲，有不肯说你在哪儿。市舶司里的人都说你携款潜逃了！”赵清铭急急的说?

　　“携款潜逃？哈哈……”楚寒江笑的都直不起腰来。“这些家伙，还挺‘了解’我的嘛！”

　　说着，他伸出双手摊开道：“不过，这次我可是没拿一文钱。只不过是想去沙克他们家乡做做客，顺便再周游一下列国。可皇上不准，我就只好弃官而逃了！”一脸无奈。

　　“弃官而逃？”赵清铭几乎是苦笑了一下，天下视这市舶使的美差为粪土的大约也只有他一个了。随即，他的脸色又黯淡下来，“秀成的事，你听说了吗？”他低声问。

　　“嗯……！”楚寒江也变的一脸凝重。

　　“我正担心没办法回去陪她。正好，你回来了，替我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那边一定孤单的很……”不知不觉，他的嗓音已沙哑了起来。本来以为活着是赎罪的最好办法，可日子仿佛静止了一般，对她的思念一天深似一天，像千万条毒蛇噬咬他的心，他已经忍不住要去陪她了。

　　“唉，清铭！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便。毕竟你还年青，只要活着，就要机会找到新的幸福，再怎么痛苦的回忆，只要活着，就还有代替的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楚－寒－江？？”不等他说完，赵清铭已经咆哮着打断了他，“她在我心里是唯一的，是永远无可替代的！”他的吼声震的房梁都在颤抖。

　　“哎呀，我耳朵好的很，请你别蛮牛似的大吼好不好？”楚寒江夸张的捂住耳朵，“忠言逆耳，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好啦！”他阴阳怪气的。

　　这家伙，一年不见，怎么变的怪怪的？赵清铭暗忖，怎么他的语气那么像一个人？

　　不愿再多说，他安排所有的人住进了馆驿。自去讨论军情，不提。

　　后来的两天，他一直没见到楚寒江他们，据手下人回报，他们上后山上砍了很多竹子回来，说是竹子烧饭比较香。莫名奇妙！本来想亲自探察一下，可惜军情吃紧，分身乏术，只得由他们去了。

　　好不容易打退了辽军一伦伦的猛攻，赵清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房来。卸掉沉重的盔甲，他来到庭院中，皓月当空，皎洁如银，好久没有欣赏过这样的宜人景色了。

　　在一旁的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壶酒，慢慢的品着，一股悲凉失落充斥了他的心。为什么？上天你何其残忍，你要两人相爱，却叫一个死去，留另一个在这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做尽残酷的事。

　　不觉的，他吟起了那首她最钟爱的诗：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辞。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她是他今生唯一的挚爱，希望和欢乐，永远不可能被替代…..

　　忽然，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瞥见墙边的柳树下竟放着一口箱子！这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出入。为什么会凭空出现这个东西？快步走过去一看，那箱上的纹饰，花样，皆是出于西域。那么必然是沙克他们带来的东西了！他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他没兴趣吗？怎么还强塞给人？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不知道要不要打开。忽然，从箱里传出“咚”的一声，吓了他一跳，一把掀开了那箱子……

　　“啊！？”看到箱中物品的一瞬间，他惊叫了一声。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他是在做梦吗？还是她可怜他相思之苦，现形而来？箱中的她一身粉色的衣裙，系着飘带，插着金钗，像烟笼荷花，娇艳欲滴。这是她第一次女装示人，美的无以伦比。

　　伸出颤抖的手，他不知该不该去触摸她，他怕这是场一触即散的梦，可想要拥抱她的感觉战胜了他的理智，他想要再一次感受她凝脂般的肌肤，哪怕只有一秒钟！！

　　慢慢的，慢慢的，他触到了她的脸，没有僵硬，她的皮肤仍是富有弹性的，她的唇仍是那么温润。只是她仍旧是冰凉的，指尖的黑色也像在宣告着生命的脆弱。

　　可是，可是，他从这一刻起真心的感激上苍，让他再一次见到她的脸，再一次明白她对他的重要，他对她那纯粹的爱。

　　双手紧紧的抱住她，她的馨香从发间传来，一切都像她活着时一样。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滴的洒在她发上，天知道，他有多想她，有多心痛！！

　　“秀成……秀成……”一如一年前的那天，他在她耳边徒劳的呼唤着，妄想将她唤醒。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今天的再会不就是一个奇迹吗？他已经顾不得考虑那许多关于她的疑问，双膝跪地，诚挚的向上天祈祷，一次，只要一次就好，请让奇迹降临吧！

　　捧起她的脸。他吻上了她 。

　　啊～！她的唇仍是那么软，那么甜，这久违了的美妙滋味几乎令他发狂。他深深的吻着，久久的吻着，不愿放开。忽然，他感到身下的人儿似乎动了一下，吃惊的放开她，直愣愣的盯着她的身体，奇迹真的降临了吗？他惊奇的看到她掌心的那一团青紫色竟然逐渐淡去，指尖也由黑色变为紫色，最后变回自然的粉色。她的胸口微弱的，一下一下的，又开始了起伏，他甚至听到了她细细的呼吸声。不是梦！不是梦！她双手传来的一丝温暖证实了生命再次回到了她的体内，时间的沙又开始流动了。她活过来了，她真的活过来了！！

　　“嗯……”良久，她低低哼了一声，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呆呆的望着天空，“月亮好美哦！”

　　“秀成！秀成！”赵清铭激动的快疯了，大喊大叫的，“你活过来了！你没死！秀成！”这样的大悲大喜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她听见他的鬼叫，慢慢的扭过脸来，看着他，认真的说：“我不是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