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3、金陵春（3） 华丽的屋

　　华丽的屋顶上悬挂着五彩玻璃绣球灯，下挂着长长的穗子。四周净是极薄的冰绡做成的围幛，这是秀成醒来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景象。推开锦衾，轻轻欠起身来，看到地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式地毯，一旁的黄铜博山炉中燃着袅袅的昙香。红木的博古柜中放着汝窑的青釉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淡雅的惠兰。整个房间布置的清新雅致，让人顿感舒适。

　　这时，纱帐被挑开了，一个月儿般清秀的姑娘轻笑着问：“公子可好些了？”

　　“啊？……嗯！……这是什么地方？“秀成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这个姑娘，看她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不似一般的女子。再看到这里如此高雅华贵，让她怀疑自己到了大观园。

　　那姑娘端来一碗银耳莲子雪梨羹，轻轻的说：“我家公子吩咐了，等公子醒了，请喝下此羹。公子你虽未伤经脉，可血脉滞留，心慌气虚，需好好调理方无大碍！”

　　一听于自己健康不利，秀成马上说：“我要喝！”况且她也饿的要命。“哎哟！”刚抬起胳膊就疼的她叫了一声，挽起袖子，霍然几处瘀青。

　　“混球，竟然出手这么重！”她嘀咕着。那姑娘看的心惊，忙扶她躺下。“唉，没办法！只好麻烦姐姐你喂我了！“她抱歉的笑笑。

　　那姑娘的脸“腾”一下涨的通红，略一思索后，轻轻点点头。

　　“奇怪，她干嘛脸红？我也是女的……哦噢，我现在还是男生哦，呵呵，她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没办法，受欢迎的人到哪儿都一样”，秀成观察着她，心里琢磨。（她现在还在想这些，可见没什么事，而且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狼狈。）

　　她那好玩的心又蠢蠢欲动，喝完一勺，马上把她那电死人不偿命的媚眼飞了了几个过去。“好甜呢！姐姐！“一只手竟然顺势握住人家的小手。

　　“公子，不要这样！”那姑娘是欲拒还迎，嘴里说着，却并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哈哈，她还真以为我是男人呢，看来我是魅力无可挡啊！她心里狂笑着，全然忘了这对于女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好容易喝完了汤，那姑娘体贴的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汁。她并不知道这在古代是很大胆的一种暗示，只是笑眯眯看着人家，临走说声：“bye－bye！”害的人家心砰砰直跳，又好失望的离开了。

　　送走那姑娘后，她还为自己的成功大大的高兴了一番。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般单细胞生物都是如此，吃饱就睡，睡醒就吃。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声。轻弹浅拨，一宫一角，都摄人心魄般悦耳。虽然她总是很亲枕头，可是也忍不住爬起来侧耳倾听，然而一阵一阵，总是飘飘渺渺，听不真切。她看看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虽然仍未落下，却已经失去了它的光华，红色的晚霞映在天边，无比瑰丽。她终于按捺不住，跳下床来。感觉刚才的一觉已经让她恢复了大半的精力，于是随手摸了一件披风搭在身上。开了门，竟然是座幽静的花园，细细的在风中分辨音乐的来处后，便迈步向花园深处走去……

　　经过一段长长的曲廊，秀成领略了什么是“庭院深深”。一重重，一进进都是无尽的假山，奇石，竹林，花草，流水。正是“绿芙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清静，空气中仿佛也充满了花香，琴声温婉的飘在空气中，轻轻的，像细雨斜打在荷叶般一点点沁入心扉。对了，这个熟悉的曲调不就是高山流水吗？

　　这首关于知音的曲子是她最欣赏的，传说先秦的琴师伯牙有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樵夫钟子期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高山”和“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惊曰：“善哉，子之心与吾同。”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断弦，终不复弹，故有高山流水之曲。

　　想来人人都希望有子期一般的知音吧，听弹奏之人的感觉，应该是个女子吧。一个女子所期待的知音，当然是那个托付她全部感情的人，在这样的时代也会有真心相许的感情吗？

　　想到这里，秀成加快了脚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霍然开阔起来，一条小溪涓涓流过，几条顽皮的金鱼在那里好奇的探索。溪旁的凉亭中坐着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正在轻撩琴弦。她微微侧着脸，一派温柔娴静，一双美目脉脉含情，长长的睫毛正好投影在她幽幽的眼底。薄唇轻轻抿着，像是含着笑意。挑着双缳，虽然只戴着几颗小小的金簪，却更显得她清丽脱俗。此刻她正全心全意弹着那首关于知音的名曲，不时抬头望着她对面的人，那眼中充满了迷恋，爱慕和向往。秀成马上就断定那个人一定是个男子，而且是个极为出色的男子，因为这样出众的女子眼内绝不会流俗。她爱他，可是不敢告诉他，只有借由琴声传递她的心声。在秀成耳中，听到的不止是琴曲，更是一个痴迷少女的心事，口口声声都在对他诉说她的爱慕之情。

　　却不知那男子有何想法？为了弄清楚，她忙转换了一个角度。只见一个男子正斜靠在大树旁，仰望着天空。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他身材高大，体态修长，一件白色绣金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头戴七宝冠，长长的垂下两根玉带。虽然是背影，却仍给人极为冰冷的感觉，对于眼前这位佳人的心事，他似乎也没有兴趣知道。充耳不闻的独自发呆，真是暴殄天物，对牛弹琴啊！

　　因为想看清楚他的脸，秀成又大胆向前迈了一步。不想，踩到一颗枯枝，发出“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可以说是晴天霹雳了。

　　“糟了！”她心中一惊，急忙准备开溜。一道白影已经飘到她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只觉的身上被他点了两下。难道是点穴吗？真有这种功夫啊，她偏不信邪，脸涨的通红，妄想再迈出一步去，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她看到了他的脸。一霎间，她竟然无法移开视线，好俊的一张脸！！漆黑的眼仿佛黑夜中的两点星，那么幽深，明亮，但却冰冷。鼻高而挺，一张薄而性感的唇紧紧的向下抿着，仿佛从来不曾笑过一般。肤色如玉，要不是那两道飞扬的剑眉，为他太过俊美的脸庞增添英气，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辨别能力了。天下怎么会有如斯邪魅，震撼的人物呢？

　　看到他那惊世骇俗的俊颜后，带给秀成的除了震撼，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恨。上邪！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老天啊！！我身为女人。需要美丽的容颜，可却让我长得像个男人，身材像洗衣板上钉了两颗钉，要什么没什么。他是个男人，却长的如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难道不知道那会带给他很多烦恼吗？白白浪费资料不说，让天下又多了两个恨你，咒骂你的人。如果你有人形，我一定“给你死！”

　　在心里将老天骂了十几遍后，才发现他正冷冰冰的盯着她，眼神在说：“杂碎！马上老实交代你来这儿的目的以及幕后主使，饶你不死！”她也用眼神回敬他道：“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于是乎两人都不开口，用眼神互相挑衅。直到那紫衣少女的介入，两人才停止了这一奇特的斗争方式。

　　“铭哥！怎么了？”随着一声柔柔的娇音，紫衣少女飘然而至。

　　“哇！神仙姐姐！”从近距离看到的这张脸更是美的无以复加。一双含情目，如笼烟云。一张樱桃唇，因为诧异而微启，温温润润，活色生香。

　　秀成情不自禁的轻吟道：“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玉如肤，柳如眉，爱着鹅黄金缕衣！”

　　紫衣少女先是一愣，把那诗句又念了一遍后，一张粉脸霎时涨的通红。原来最后一句“爱着鹅黄金缕衣”，她认为是影射她的心事，正巧他今天不是穿了金缕衣吗？讨厌，她有那么明显吗？真是羞死人了。

　　我们的秀成大人当然没这么深的意思和城府，完全是脱口而出。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成那样？她又没念什么淫诗，这可是醉翁大人的佳句呢！对了！她一定是觉得她太邋遢了吧？她看看自己，披件黑披风，趿拉着鞋，头发散乱，不折不扣的乞丐相呢！想到这儿她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就对她笑笑道：“你好！我是西门秀成！我不是坏人，你不要害怕！”

　　“咦?……哦……”紫衣少女有些惊慌的看向白衣男子，她从没有听过这样打招呼的。以往的那些所谓名士才子，不是都要之乎者也的寒暄一番吗？他怎么会直接说出”你不要害怕”这样随意的话来？如果他不是名士才子，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看他的样子真的很奇怪，但是她又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坏人，因为坏人不会有那样清澈的眼和坦诚的笑脸。

　　“喂！你，穿白衣服的，你快放开我，我站的好累啊！”秀成沉不住气了。

　　“铭哥……”紫衣少女似乎想替她求情。看来她对自己有好感呢，秀成又开始得意了。

　　那白衣男子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真是个冷酷到底的家伙！

　　“对不起……铭哥他……脾气不大好……请您等一下……”紫衣少女一脸的歉意。

　　“不用道歉啊，又不是你的错！不过，能不能请你找人来救我啊，我可不想在这儿当望夫崖！”说完，她扮了个鬼脸。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小孩子凄厉的哭声，这样的哭法，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秀成哥，你在哪儿啊……？”“你不要不理小蝶啊！呜……”唉，她怎么那么爱哭啊，想想就头大。

　　听见声音越来越近，她忙喊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秀成哥！”下一秒种，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扑进她怀中，嚎啕大哭。“秀成哥……秀成哥……她们欺负我！”小手往她身后一指。

　　她这才发现身后多了几个婢女打扮的人，他们有点不知所措的红着脸说：“我们只是奉命带小姐去沐浴更衣而已……”声音已越来越微弱了。

　　“喂！听见没？人家只是带你去洗个澡而已。你干嘛杀猪似的鬼叫？”若不是动弹不得，她早就拧这小鬼头的耳朵了。

　　“人家怕嘛……”小蝶吸了吸鼻子，哼哼唧唧的说：“人家要和秀成哥一起……”她那个“洗”字还没出口，就被秀成在耳边暴喝一声，“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啊？”说完，她对那几个吓傻掉的婢女说：“把她带走吧！”

　　小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阴沉的表情吓的够呛，“我不要和脏鬼在一起！”她故意把“脏鬼”两个字念的很重。小蝶只好眼泪往往的跟着婢女们走了……

　　“噗～！”紫衣少女人不住笑了，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笑意，“公子你很擅长哄小孩呢！”

　　好美！好美！怎么会有这样清纯无暇的笑颜，秀成差一点就“鼻血飞溅石榴裙”了。“也不是啦，只是对那个家伙有效而已！”奇怪，被人夸奖两句，怎么她也脸红起来了。

　　“哈哈……”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花园另一方走来了今天碰上的青衣男子。虽然被马踢的头昏眼花，他的脸却是让人无法忘记的。

　　一双深邃的眼，深到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般，浓密的眉高高挑起，显得神采飞扬，嘴角微微的向上挑着，含着笑，给他过于阳刚的脸增添了一股温柔的气息。一头浓密的长发微微泛着红色的光芒，在头顶束成发髻后又流泻在身后。耳边的两缕青丝，更显得风流俊朗而又温柔可亲。如果说刚才的白衣男子像冬日里晶莹的坚冰，清澈却冰冷。他就是春天里醉人的和风，总是轻柔的抚慰着你的面颊。

　　为什么？难道这里真的是人杰地灵，一次就出现两名绝世美男，外加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难道要上演绝代双骄的番外篇吗？把她这个主角置于何地啊？？

　　这时青衣男子已经解了她的穴道，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你们是不是都会弹指神功啊？动动手指就让人动弹不得，我好怕怕哦～～！”她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还把尾音拖的老长。

　　“哈哈……！！”青衣男子又大笑起来，半天才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说：“真有你的。几句话就逗的我和我妹妹这么开心！”

　　“妹妹？”秀成忙扭过去看了看紫衣少女，她正抿着嘴笑呢！又看看青衣男子，的确有几分神似。“你们……阿嚏！”一阵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虽说是春天了，这园子里还是挺湿的，来！我带你去沐浴更衣！”不等她回答，青衣男子就连拉带扯的拖着她走了。那紫衣少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奇怪的想：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