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22、金陵春（22） 血色的菊

　　血色的菊花，血泊中的人，天地全是一片血色，自己在血海中挣扎，甜腥的血涌向她，将她淹没。不要！不要啊！救命啊！

　　双手狂乱的抓着，像溺水的人渴望那根救命稻草一样。直到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才放下心来，啊~!是赵清铭！他微笑着，牵着她的手，好像从没这般温柔过，她情不自禁的向他微笑。可突然，他的胸口喷出血来，溅到她脸上，手上，身上，他的脸也扭曲起来，逐渐腐烂，最终竟化为一具骷髅！

　　“啊～～～！”狂叫了一声，秀成直挺挺的坐起来，冷汗淋漓，头晕目眩。

　　“秀成哥！秀成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模模糊糊看到一只手在摇晃。摇的她直想吐，忙一把握住它，阻止它继续荼毒她本已极度衰弱的神经。一抹黯淡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被桌上的瓷器耀眼的反射过来。她的眼睛慢慢的适应了这里的亮度后，才逐渐看清一个满脸焦急的小姑娘正看着她。

　　她，死了吗？掌心传来的温度否定了这一设想。那么她是在哪儿？茫然的环顾四周，桌椅，家具，床褥，寝塌都那么眼熟。

　　“秀成哥！秀成哥，我是小蝶啊，你怎么了？”那小丫头拼命的哭着，摇她。

　　“小蝶……小蝶……”她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小蝶？”豁然间，心里亮堂起来，这里是寒风山庄？难道她没死？她开始回忆之前的情景……

　　当她把小刀刺向咽喉的一瞬，她的手腕被大力的抓住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身后，看见着熟悉的面容，她的心一阵狂喜，指着地上的赵清铭，叫了一声“救……”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是楚寒江救了她！那么他呢？他呢？一想起梦中的情景，她的心跳救加快了十万倍，他怎么样了？想着，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谁知双脚刚一挨地，竟然软的像棉花一样，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为什么头这么昏？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怎么了？”她无力的问。

　　小蝶正在倒茶，看到她跌倒，忙丢了茶杯来扶她。“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哩，当然没力气了，下床干什么呢？”她一脸心疼的扶她坐在床边。头真的好晕，连抬个胳膊都让她气喘吁吁。

　　“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谁呀？”小蝶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

　　秀成咳嗽了两声，喘成一团，使劲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赵－清－铭！”

　　小蝶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大少爷只抱了你一个过来，你浑身是血，吓死我了！”

　　“只抱了我一个？”秀成听的两眼发黑，差点昏倒，使出最后的力量问：“他呢？那他呢？他到哪儿去了？”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小蝶见她如此，也吓得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这时，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又无声无息的关上。背着光，一个人大踏步走过来，“秀成！”他一脸惊喜，“你醒了？”

　　一见到他，秀成忽的站起来，拽着他的袖子，两眼发直，惶恐的问：“他呢？赵清铭呢？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她双腿根本站不住，半趴在楚寒江胸前。

　　一听到她的问题，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默默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死了吗？他死了吗？他是不是死了？”一见他不语，梦中的情景似乎一下子变成了现实，秀成的头只“嗡”的一声，心好像被千万把刀砍碎了般，“他死了！他死了！天哪！我竟然害死了一个人！天哪！他怎么死了！”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楚寒江的双臂，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暗夜里的鬼魅，也像个疯子。

　　“你冷静点！冷静点，秀成！”楚寒江抱着她想让她平静下来，可是她还是疯了一样的哭着，喊着，叫着，几乎癫狂。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打痛了她，也打醒了她。

　　“冷静下来了吗？”楚寒江心疼的摸着她的脸，天知道，他比她疼一千倍。但是如果置之不理，她一定会疯掉，“他还没死，不过情况很不好……”他低声说。

　　听到这一句，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瓦解，她颓然的向后倒去，楚寒江忙抱住她。虚弱的她靠在他肩头，不停的抖，不停的喘，之前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好多血，他流了好多血！全身都是血！我好怕，好怕……”她哭的声嘶力竭，“为什么他总要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表示他的爱，伤害他自己，伤害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恨他，好恨他……”

　　楚寒江紧紧拥住她，天呐！他何尝不恨赵清铭，恨他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夺去她的心，她的思想，让她心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他也恨秀成，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心交给他；可他更恨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他没有不择手段的去夺取她呢，为什么那么君子呢！看到她如此痛苦，他的心也一样痛。为她的痛而痛，也为了她不是为他痛而痛！！

　　他一直抱着她，安慰她，温暖她，直到她静静睡去，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真恨自己不能替代她。身体破碎了，可以修补；心破碎了，要如何治疗呢？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孤灯下，一个身影枯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几天后―――

　　被楚寒江硬逼着在床上躺了几天的秀成终于得到他的首肯，可以去探望赵清铭。一想起他，秀成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他真的没死，忧的是不知情况有多严重。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活着，她第一次诚心的感谢上苍，她已经心满意足。

　　因为受惊又发烧的缘故，她瘦了，穿上鹅黄色的袍子就像朵随时就会飘走的杨花。看着她清瘦的脸，迷离的眼，楚寒江不由的捂住心口。他还是爱她！尽管她此刻心心念念着另一个人，他还是爱她。他苦笑了一声，心中调侃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情圣？一向潇洒如他，也难逃一个情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正是他此时的心境。

　　跟着楚寒江来到倚松轩前，秀成已经是腿发软，心狂跳，几乎是三步一喘的扶着墙壁走进去。眼看一草一木都有从前的景象。看看石桌就想起他们彻夜斗棋，争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再看看石凳，仿佛还残留着当天的血腥，她的血浇灌了周围的花草，难怪它们长的特别茂盛。一幕幕，电影般在她脑中浮现，喜怒哀乐都涌上心头。

　　佛说，人生有八苦，而“爱嗔痴，求不得，爱别离”是最苦的三条，却偏偏都让她遇到，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当然她也从不认为成佛有什么好，比起寂寥的仙界，她更爱着繁华死锦的尘世。这就预示了她注定要做个为情爱所苦的红尘女子了，不是吗？

　　百感交集中，她走进了卧室。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几个医生模样的正颦眉蹙额的讨论着什么。她知道他们是这金陵城中医术最顶尖的几位泰斗，还知道楚寒江不但派人去附近的杭州等地遍寻名医，还用六百里加急上奏折给皇上，请他派御医前来。如果不是他，恐怕赵清铭早就一命呜呼了。想到当天他是因为担心她才尾随而去，想到他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他们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救回来。他越是温柔，越是宽容，她越是惭愧的无地自容。

　　蹒跚的走到床前，挑开帐子，往里一望。

　　啊～？那还是他吗？还是那个容颜俊朗，神采奕奕的承天侯爷吗？她只看见一具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僵尸躺在那儿，胸前缠着厚厚的布条，干枯的头发胡乱的搭在床边。天啊！这样也叫活着吗？

　　她直觉的认为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缕幽魂还恋恋不舍游荡在这里。他活不成了，死是迟早的事情，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纠缠不去。她只觉得血气上涌，两肋作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他床前。

　　“秀成！”楚寒江看到她吐血，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抱起她，“我带你回去休息！”他不想她再受刺激。

　　“不要！不要！”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晶莹，滴在他手上，那么灼热，烫的他不由的放开了她。秀成抓住赵清铭冰冷的手，不肯放开，“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楚寒江的心猛的一震，他知道他在这场爱情的角力中，他已经输了，还输的那么凄惨！

　　“楚大哥！对不起……”受不了他痛苦的样子，秀成扑进他怀里，声声哀求：“楚大哥，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我是个坏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排解我的寂寞，填补我心灵的空虚。可是，可是我到今天才明白我一直爱的人是他，我没办法抗拒他，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恨他。我多希望我爱的人是你！这样我就不会伤害你，我真的不愿伤害你啊……对不起，对不起！”千言万语都只能化成这苍白的一句。

　　“你为什么那么傻？那么傻……”楚寒江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不要说对不起，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有甜蜜就会有痛苦。其实我才是个坏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清铭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于是我就心动了，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哈哈，我是自作自受啊！”他脸上是苦涩的笑，“本来以为你们不再见面就能遗忘，谁知到这家伙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唉！我输了，你们才是合适的伴侣，毕竟生死相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宣判了自己的死刑，霍的拧过脸去，不愿让她看到他哭泣的眼，可是晶莹的泪却从他之间流泻而下，让秀成的心再次碎成千片万片。

　　“楚大哥！楚大哥！”秀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的泪吓坏了她，也灼伤了她。“你不要原谅我好了，你恨我吧！我竟然伤你这么深，我真是……你骂我吧！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我就是坏，太坏了！”她此时恨不能以死谢罪。

　　“我没办法恨你，我没办法……”两人抱头痛哭。

　　从今以后，他们只是朋友，朋友的朋友……

　　总有一天，她被爱情填满的心中，不会再有他的位置。他会被忘掉，烟消云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世间一般。他不要！他不要！即使她从此眼中心中只容的下一个人，他也不愿就此被她遗忘。不知怎么的，他低头咬住了她的肩，咬的那么深，他要她永远记住他，记住曾经有这样一个深爱过她的人，记住他的爱，他的恨，要她永远刻骨铭心。

　　秀成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叫喊。她知道，即使他咬的多深，多痛，也比不上他心中的那条伤痕，也远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楚大哥，我不会忘记的，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你的痴，你的苦，你的痛，永远不会忘，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殷红的血从她肩上涌出，顺着那轻柔的丝缎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裂痕，心中的裂痕。

　　突然，他推开她，冲了出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伊人从此是路人……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