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21、金陵春（21）

　　风在吼，马在啸，一匹承载着两人的骏马奔驰在宽阔的大道上。虽然南方的秋不似北方的秋那般寒冷，悲凉，然而迎面吹来的风仍是让人觉得刺骨的寒。秀成的长发被风吹的凌乱，和赵清铭的发狂乱的纠缠在一起。他的脸上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一只手紧紧的把秀成揽在怀里，似乎要替她挡住这无边的凉意，他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掌心传来的丝丝温暖像在坚定她的决心。她伏在他胸前，感受他的温度，闭上眼，听着耳边风的声音，如凄如诉，如怨如慕，让她觉得一阵感慨。不知为什么，她希望这匹马可以跑的更快些，穿越沧海桑田，不管天地变幻，直到未来的永劫……

　　不知跑了多久，渐渐的风声不再呼号，马儿的速度也明显的减缓。秀成这才回过身来一看，咦？他们什么时候已经跑进了一片树林中，走在林间曲径上，两边尽是松杉榆柏，遮天蔽日，本来就不强烈的阳光此时更是无法窥得一斑。厚厚的一层落叶铺在地上，马儿踏在上面只有“嗤嗤”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连一声鸟叫也听不到的树林中，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这时，赵清铭停下了马，翻身而下，把手伸给她。犹豫了一下，秀成才颤巍巍的递上自己的手，跳了下来。可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说：“闭上眼睛，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很温和，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奈，她只好听从，心中有一丝好奇，疑惑，仿佛去探索新大陆般惴惴不安。

　　静静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秀成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睛。“啊～！”她狂喜的惊叫了一声，她，看到了什么？一座幽深的山谷，一条清澈的小溪，一个花的世界，花的海洋！！没有厚重的树冠阻挡，阳光灿烂的照射在那几百万朵花儿的脸上，令它们焕发出无以伦比的明媚和活力。这小小的幽谷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地上，石上，松旁，树间全部都是，连溪中都是飘零的花瓣，空气中净是花的芬芳。微风吹起，轻盈的花朵随风而舞。这是梦吗？如果是，请永远不要醒！！

　　激动的奔向那花海，秀成才发现竟然全是菊花，黄色的菊，白色的菊，粉色的菊，五光十色的菊！光阴浮动中，每一朵菊都有各自的美态，有的长瓣婆娑，有的条索纤细，卷曲成螺，还有的花叶肥壮，大小均匀，瓣如雀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菊，也分辨不清它们的种类和名字，秀成只是单纯的感动。菊，这孤标傲世携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的花中君子，这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花中豪杰，此刻看起来也是如此脆弱，如此惹人怜爱，正像那个人一样。

　　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俯下身摘了一朵白菊递给她。好美的花，花冠如斗大，条索纤长，长达半尺，花瓣略呈螺旋型，白中透绿，色泽翠润，几滴露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仿佛是它的泪水般。从没见过绿色的花朵，秀成知道这必定是价值极具的名种。看它如斯美好，她深信它一定是有灵性的花仙，而且是位绝世倾城的美人，心中不免有些难过，为什么摘下来呢？太罪过了。但她实在是很喜欢它，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看。

　　“喜欢吗？”赵清铭轻声的问。

　　“嗯！”秀成此刻一颗心都被这旷世美景吸引了，竟忘了自己的立场，微笑着回答：“真美！”

　　赵清铭也笑了，虽然只是微微的一笑，但却让她的心没来由狠跳几下。他俊美无俦的容颜一扫几个月来的阴霾，清亮的眸子闪烁着灵动的光。一身素白的他，和这白菊多么的相似，有着同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惹人怜爱的容貌，飘飘欲仙的风骨以及致命的吸引力，她几乎要把他们合而为一了。

　　“好久没看到你的笑容了，有四个多月了吧……”他呓语般的说，抬头看着天空。

　　一句话，又把秀成推下了万丈深渊。她怎么又发起痴来？忘了他是怎样一个残忍嗜血的恐怖人物，忘了他曾经怎样摧残她的身体，仍然隐隐作痛的右腿也在提醒她这个事实。

　　一瞬间，她收起笑脸，关上重重的心门，冷冷的说：“侯爷，您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如果没有，我要回去了！”她拔腿就走，却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他的眼逼视着她，她只好看向那菊花；他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步步向前，她只好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大树，无处可逃，她也不再看他。

　　“你怕我吗？”他问的可笑。秀成真想反问他，你说呢？如果我把你的腿打断，看你怕不怕？但她一言不发，不愿理会他。

　　忽然，他一把攥住她的下巴，疯狂的吻上她的唇。他的唇有些冷，有些颤抖，却带给她从没有过的快感风暴！那样的甜蜜，那样的令人心悸。她竟情不自禁的回吻他，伸出舌和他纠缠，一阵阵莫名的浪潮在她体内翻滚，像被电击般无力的攀住他的肩。“我好想你……好想你……”他声声叹息不绝于耳，像魔咒般让她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不知缠吻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分开的一霎，秀成马上恢复了理智，她猛的捂住自己的唇！天哪！她在干什么啊？猛的推开他，夺路而逃，“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我已经知道了。受宠若惊，不胜感激，bye—bye！”却又被他捉住手臂。

　　“我喜欢你！”他认真的在她身后说。

　　“是吗？那可真惨！估计每一个被你喜欢过的都是缺胳膊少腿儿的残疾人士吧？我年纪还轻，没兴趣加入他们的行列！”她毫不留情讽刺了他一通，“另外我可是男的！”顺便用这个最直接的方法来抵挡他。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对男人没兴趣！”她使劲甩开他的手。

　　“那楚寒江呢？”他又一把摁住她的双肩，逼她直视他，他恨透了她躲闪的模样。

　　一提到楚寒江，秀成的心就揪痛起来。想起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的隐忍，他的求婚，可是自己竟然弃他而去？泪水在同一时间夺眶而出，天知道，她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他啊！

　　她的泪一颗颗滴在白菊上，也滴在赵清铭的心上。他觉的心好痛，她那么坚强，即使酷刑加身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她却为了那个人，哭的这么伤心，他好恨！！

　　“你喜欢他，是吗？”他又一次怒气迸发，不可收拾，双手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

　　“是！”秀成再也受不了他的易怒，他的无理取闹，大声回答：“我喜欢楚大哥！他那么爱我，包容我，帮助我；而你只会伤害我，侮辱我，恨我，难道我会喜欢你吗？不会，永远不会！”她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我要离开你，我恨你，我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她哭的哽咽，对！她恨他，永远恨他！说罢，转身就跑，就这样吧，就这样分开吧，再也不要见面！

　　“不要走！我求求你！”谁知赵清铭几步就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不论她怎么挣扎都不放开，气急了的她张开贝齿就向他胳膊上咬去！她那么使劲，他还是动也不动，“如果这样，你就能原谅我，就是咬断也没关系！”他竟然这么说，他把脸深埋在她的发里，一字一顿的说：“我爱你！我爱你啊！没有你的日子，我好痛苦……求你原谅我……我当时气疯了，只想把你绑在身边，我不是……”他声声低喃，那么痛心，那么深刻，秀成早已经泪流满面，太迟了！太迟了啊！为什么你不能早点坦率的说出来……

　　“不！”不管他怎么哀求，她都只是坚定的摇头，尽管她已经心痛到快死掉，可她不想，不愿也不能伤害楚寒江，辜负他对她的一片心。擦干眼泪，她慎重的对他说：“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们有太多不同了……生活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对爱情的理解也不同。你是君臣父子，我是柴米油盐，没有一点共同之处。你会喜欢我，只是一种依恋，一种错觉罢了，因为你太孤傲，太冰冷……”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自己也越来越没有说服力，她还是坚持开解他：“你其实只是需要朋友而已。你不是已经有寒依小姐了，她会给你爱，变成你的支柱，只要你打开心扉接纳她，你就会得到解脱……所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大声说：“你忘了我吧！我只是你生命里一个匆匆过客，别再迷恋下去了。是男人的话，就不能为了一颗树放弃整片森林啊！”她尽量用平常轻松的语气说着，甚至想要笑一笑，可实在笑不出来，只得放弃。

　　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拥住，吻她，她只有流着泪和他痴缠；再走，再吻，赵清铭几乎已经是凭着本能来挽留她了。不行，她不要再和他纠缠下去，她要挥剑斩断这份孽缘！（可怜她从头到尾遇到的都是孽缘啊！）

　　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她狂奔而去。这一次，再也不能回头，她要逃开他，永远不再见他！
　　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追上来，最终秀成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绝望的神情布满他的脸。他的心碎了……这样才好，让他从此死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也没有一丝感觉了呢？？脑中忽然浮起两句诗，“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君心与妾意，各自东西流”，就是这样吧……

　　忽然，“唰”一声在背后响起，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随即是一声闷哼，仿佛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那一瞬，秀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到了冰点！她的冷汗湿透了衣裳，浑身颤抖。不敢回头去看，但她知道她不得不去看，僵硬的扭过头，她看到一幕令她几乎发狂的景象……

　　鲜血飞溅，一朵朵白色的菊花刹那间被染成了红色。曾经有人说过，樱花是爱人的血染红的，到此刻她才相信那是真的。一滴滴的殷红的血顺着花瓣流下来，仿佛它们也受了伤一般。微风吹过，他们都在点头，摇头，诉说着爱的痛苦。

　　秀成拖着蹒跚的步伐，几乎是半走半爬到他身边。他闭着眼睛躺在菊花丛中，表情很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一柄雪亮的宝剑穿胸而过，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利器，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伴侣，是他在无边花雨中的羽扇，丝带，让他翩翩起舞。此刻却饱饮着他的血液，真可谓生死想随了。

　　血，不断的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那么红，那么腥，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也染红了秀成的手。因为她徒劳的想压住那伤口，可鲜血却从她指间喷涌而出，触目惊心。

　　“赵清铭！赵清铭！你不要死，你别死啊！”她无助的哭喊，她的心是这么的痛，比她受伤时要疼上千万倍！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这样伤害她，为什么？？

　　仿佛听到她的哭声，赵清铭竟有一瞬的清醒，看着她的泪，她的痛，伸出颤抖的手，拭去她眼中的泪，嘴里嚅嚅的说着什么，虽然听不到，可秀成知道他说的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如果你爱我，你就不准死，听到没？我不准你死啊！”看到他再度陷入昏迷。脸上浮上了濒死的灰色，她知道如果失去体内三分之一的血，他就没救了。她要救他，想到这儿，她想把他背起来，可是她根本无法移动他半分。无奈她只有抓住他的双手，在地上一点点拖着前进，她要救他，她一定要救他！

　　一刻钟后……

　　秀成跪在地上，她气喘吁吁，力气已经耗尽，没有办法再移动他一寸了。看看不过移动了十来米，唉！自己还真是没用啊！

　　没救了吗？他要死了吗？她脑子有些模糊，想到他们之前的情景就像做了一场梦。生命何其脆弱啊，他竟然死在了她面前。倒是应了她那天的一句话，“你肯为她生，为她死吗？”她轻笑出声，真是个傻瓜，笨蛋！谁会真的去死啊？白痴，混球！你怎么那么蠢？你自己要死就死远一点好了，可是现在我这么年轻就被你害的要跟你同归于尽！

　　她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也会流泪，一滴眼泪从他眼角落下。怎么？后悔了吗？不要紧，我会到那个世界好好教训你，要珍惜生命啊！

　　她伸手拔出腰间的小刀，这是她临走时，楚寒江塞给她的，他是那么担心她啊！对不起，对不起了，楚大哥，你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抬起下巴，她对着自己的咽喉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