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19、金陵春（19）

　　“少爷，开饭了！”马老头儿突然伸过来一张扑克脸，适时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楚寒江拉着秀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秀成知道一双刻毒的眼正狠狠的瞪着她，眼见这个狐狸精又攀上了高枝，一向以楚家兴亡为己任的马大总管在心里暗暗诅咒她吃饭时噎死，喝水呛死，上山被狼叼，下河被鱼吞，真毒啊！

　　可此时秀成也并不轻松，她正坐在赵清铭对面，他的眼光看的她心慌意乱，如坐针毡，只好拼命吃东西来掩饰。

　　楚寒江这次没有觉察到她的反常，正在和妹妹聊天，“大哥过年不在家中吗？”

　　“过年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大规模的商团来杭州，身为市舶使，我必须去迎接他们。他们带来的可都是些奇珍异宝，得好好挑选后送到宫里去呢！”他显然对那些宝贝兴致勃勃。

　　“那大哥也要上京吗？”楚寒依得口气似乎很吃惊。

　　“什么叫也要进京？”楚寒江挠挠头，表示不明白。

　　楚寒依有些羞涩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清铭，脸上浮上两片红霞，小声说：“铭哥……过年的时候，要带我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呢…….顺便定下…….定下……”她后面的话简直就是蚊子哼哼。

　　她虽然说的暧昧，但在座的几个人都明白了。秀成正在吃一块桂花鸭，听到这一句，心口像被人猛地扎了一针，竟然真的噎住了！（马老头儿：老天有眼啊～）看她使劲拍着胸口，小蝶忙递上茶来，她就着她的手狠狠灌了几口，才算没事。但免不了咳嗽气喘，憋的面红耳赤。当然这里面也有尴尬的成分，止住之后，她都不知是该继续坐下吃，还是逃之夭夭的好。

　　楚寒江笑着拍拍她的背，一边手托腮，打趣妹妹：“阿弥陀佛！你总算嫁出去了！我可以收一笔聘礼了！”羞得楚寒依差点打个地洞钻进去。

　　听着他们妙语连珠，欢声笑语，秀成也想笑一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根本笑不出来。身体不停的颤抖，抖的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一般。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楚寒江，更不敢看赵清铭，生怕会流露出什么。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腿，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抓的她自己好痛！可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减轻一些心里的痛。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明白,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只不过从另一个人嘴里再说一遍而已。何况，她不是一直希望楚寒依有个完美的归宿吗？有什么能比嫁给自己最爱的人更幸福呢？不应该恭喜她觅的如意郎君吗？应该！当然应该！！

　　想到这儿，她木然的拿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却发现是桂花酿。这种酒，又轻又绵，含有桂花的芳香，一向是她的最爱。可是，今天她却厌弃了它，因为它太甜蜜，太软和。她想要喝更刺激的酒，喉咙也突然觉得好干。

　　“楚大哥！所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怎么能喝桂花酿？太没劲了！”她站起来，笑的甜蜜，可不知能不能掩饰她的心情，“我要喝粉清！”（汾酒有70度哦，是烈酒）她此刻只能想到它。

　　“可是你的腿……”楚寒江有些担心，看出她一丝的异样。

　　知道他又要说一堆关心她的话，虽然很感激他，可是她现在好烦，什么也不想听！于是捂起耳朵大声喊：“我已经好了！拿～酒～来！！”破天荒第一次这么失态。见她这么激动，连一屋子仆人都吓了一跳，心中嘀咕，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客人？一分钱不掏，在这里白吃白住，还整天这呀那呀，怎么这么厚脸皮？喧宾夺主也要有个限度。马老头儿气的胡子乱颤，不懂规矩的乡下人！他甚至摆好了POSE，准备少爷一声令下，就把这无礼之徒丢到长江里去喂鱼。可惜他忘了，他家的主子都叫狐狸精迷了眼了，乾纲不振，哪里会计较这些？果然，楚寒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反对。

　　看到主子默许了，其它人忙端来一壶粉清。楚寒江正要帮秀成斟酒，却被她一把挡开。只见她抓过一旁的空茶杯，斟的满满的，足有平常的五杯之多。“这样才好！”她笑的古怪，端起茶杯，对着楚寒依和赵清铭道：“楚小姐，承天侯爷，你们是天作之合。我先干为敬，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不等他们回礼，已经一仰脖儿，喝的一滴不剩！她喝的那么快，那么猛，弄得楚家兄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赵清铭只是怔怔的凝视着秀成，她也同样看着他，仿佛想在彼此眼中找到些什么。

　　刚喝完第一杯，秀成忙上又斟满一杯，这时她的手已经有些发颤了，“俗话说好事成双，我再敬二位一杯，祝你们……祝你们……”她竟不知说些什么，嘴里有些苦涩，“怎样都好，只要你们幸福……！”她想了一会儿，说的真挚。不及众人反应，一抬手，又一口干了！！

　　这粉清虽然入口绵柔，余味净爽，可后劲很强，再加上秀成那不要命的喝法。不消一刻，她已是眼迷离，脚扑朔，双颊陀红，可她还挣扎着去倒酒，她只想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却忘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眼前一片迷茫，酒壶在哪里？她只好像个睁眼瞎子般在桌上乱摸，好不容易摸到壶把，却被楚寒江一把抢走。

　　“你醉了！”他好像有些生气。

　　“哈哈……只喝了两杯，哪有……可能醉！”秀成有些语无伦次，她的两杯可抵的上一般的十杯了！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知怎么的她又念起诗来，一会儿朗诵，一会儿低吟，“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哈哈，我说我没醉吧！事不过三，我还要再喝一杯……”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着，突然伏在楚寒江肩上，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晃悠，她的唇离他的面孔不过二三公分，细细的呼吸吹到他耳中，让他的心也痒痒的。

　　看到他们如此不避嫌疑，仆人们都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的想法心照不宣，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巴结新的主子了。只有一条看家狗吐血不止，大呼家门不幸，愤愤而去。

　　虽然受到秀成这样的撩拨，楚寒江却并没有失态，只是径自斟了一大杯，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我替你喝！”听的出来他真的生气了。

　　看到唯一喝酒的机会也没有了，秀成也生起气来，推开他，大声说：“不让我喝酒，就来唱歌吧！”

　　一听她要一展歌喉，大家都来了兴趣，洗耳恭听，谁知她张口就唱：“祝你福寿与天齐，恭喜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听她咿咿呀呀的唱着，虽然听不大懂，大家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忽然，她自己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傻笑起来：“唱错了哩，这首是祝寿歌呢！”一屋子人全部晕死～～

　　之后她就疯的更厉害了，一会儿摇头晃脑的唱什么“红豆！大红豆！你要加什么料？”一会儿三八兮兮，嗲声嗲气的哼什么“突然被你电到，妙！妙！妙！”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学樱桃小丸子傻里傻气的撅着嘴，“爷爷！明天带小丸子去动物园，好不好？”让所有人狂呕不止～！！

　　最后她终于累了，一头栽倒，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可怜她辛苦建造起的形象一下子全毁！仆人们都憋着，不敢笑出来。不过在背过主人的地方，就可以大笑特笑了。

　　看到她发酒疯的样子，楚寒依也震惊的快背过气去了。这个人平时虽然不怎么文雅，但也还过的去，怎么喝点酒就成了这付尊容？哪有为了别人的事，自己喝的酩酊大醉的？？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隐隐有一丝不安，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感的。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赵清铭，他的一只手紧紧捂住眼睛，仿佛在沉思，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也没什么奇怪。就在楚寒依收回眼光的一瞬，却瞥见他的另一只手不停的颤抖，以至于他不得不紧紧握住它！

　　楚寒江一直在一旁独酌，冷眼旁观。直到秀成趴在桌上，他才停下。他的眉头紧紧的纠结着，和他一向开朗的性格不附。用力甩甩头，他似乎想甩掉某种莫名的情绪，走过去，轻轻抱起她，“我送她回去好了！”他的心里不知有什么想法。

　　楚寒依连忙站起来，在赵清铭的陪同下向门口走去。仆人们也开始轻手轻脚的收拾残羹剩菜，归置桌椅。

　　就在大家都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一阵轻柔的歌声传来，让大家都不免停下来侧耳倾听。秀成紧紧搂着楚寒江的脖子，睡的香甜，一支歌却从她心底飞出来，像流水般回荡在寂静的庭院里。
　　“只要你天天，天天，天天说爱我，我就会夜夜，夜夜陪你看星空，要大声说，说爱我，要你永远，永远对我说。”

　　黑暗中，一颗温热泪珠滴在了楚寒江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