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14、金陵春（14） 自此以

　　自此以后，赵清铭就再也不得安宁。不是秀成三天两头强拉着他去看望楚寒依，就是楚寒依在小蝶的教唆下来看他，一个月中见面的次数几乎比以前一年中还多。而她的花样还层出不穷，今天让他送花给楚寒依，说什么鲜花配美人；明天又安排他们吃什么烛光晚餐，两个人黑漆漆坐在亭子里，忍受着蚊子的攻击，还找个人人在旁边支支呀呀拉着二胡（因为没有小提琴，只好退而求其次了），还问他浪漫不浪漫？他费了好大劲才没告诉她，他觉得跟灵堂差不多；后天竟然又要开什么舞会，硬逼着他拉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转圈转了一宿，转的他头昏眼花，直想吐；最可笑的是她搞出的那个什么电影，不过是在两颗树中间绑了块白布，又点了几十根蜡烛，再加上铜镜，把那块白布照得死白不说，她和小蝶两个在布后面装神弄鬼，又唱又跳什么“与妹双双堕爱河”，赵清铭只觉得又好气又可笑，简直是后街的二傻子嘛！倒是楚寒依很给面子的笑个不停，把那两个傻子刺激的更加卖力表演，他却恨不得马上死掉算了。

　　更可怕的是，像这样的东西她竟然还乐此不疲，赵清铭却再也受不了了。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

　　“你弄出这些东西来，到底有何目的？”他大声质问。

　　“为了你和寒依小姐啊！”她倒真坦白。“她喜欢你啊，你难道看不出来？”

　　赵清铭叉着腰，平息了一下怒气，没有说话。

　　“她那么爱你，可是又害羞的不得了。如果我不出马帮忙，你们两个必定要抱憾终身的。”秀成大声宣布了她的发现。

　　“谁～要～你～帮～忙～？”赵清铭恶声恶气的回答，旋而走到书桌前，又开始摆弄跳棋。最近整天应付她的那些鬼花样，棋艺都生疏了。“来下一局吧！”

　　“谁～要～和～你～下～？”她也同样恶声恶气的回答。

　　“呵呵……”赵清铭竟然笑了，虽然很轻，但他的确在笑。原来不是面部神经坏死了啊！

　　半天，他才丢出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母亲和她母亲是表姐妹，我父亲和她父亲则是同窗好友。在我5岁时，寒依才刚出世时，两家就已经订下了这门亲事了！”赵清铭平静的诉说着，仿佛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那我不是白忙活了？秀成气的只想撞墙，谁叫他们看起来一点不像未婚夫妇嘛！

　　“可是你不是侯爷吗？难道不需要娶个身份相当的夫人吗？”秀成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虽然楚寒依在各个方面都无人能及，也只是一介布衣，身份这个东西在古代不是很重要吗？

　　“楚家并不是布衣！姨爹本来官至宰相，只是十年前，得知我父亲阵亡之日，急火攻心才去世的。他们是结拜的弟兄，又是连襟，虽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倒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赵清铭脸上是一丝苦涩的笑，“本来圣上的意思是让寒江从制举出身，再委以重任。谁知他上表说自己生性淡泊，无意为官，倒有意投身商界。圣上惋惜他的才干，特设了两处市舶司命他为市舶使。既是从商，也可以为朝廷效力。”

　　哦？怪不得那些帐簿上都写着市舶司，而他平日里又常常提到官茶，官丝，还有贡品什么的。秀成努力回想着历史上关于北宋市舶司的记载……

　　咸平二年九月（公元999年），宋真宗诏示在杭州，明州（今浙江宁波）设置市舶司，让外来客商得到方便。市舶司又称市舶使司，提举市舶司，其官员有市舶使，市舶判官等，掌管的主要事务有：收购海外舶来的货物，以资专卖或上缴；接待各国贡使，招徕外商，并对外商经营进行管理和监督；管理本国商船以及海外贸易征税，等等。后随着海外贸易不断发展，北宋政府不断在沿海口岸设置新的市舶司，到北宋末年已达到6个。

　　想到能够掌握如此大规模的海外贸易和船队，这是只有红顶商人才能做到的事。想到这样了不起的人物竟然就在眼前，秀成不免兴奋起来。她暗暗决定等赵清铭的伤完全好了之后，就去求楚寒江带她去经商，那才有意思呢！

　　“那就是说寒依小姐既有身份，又长得美若天仙，那你一定会娶她了！太～好～了！”不知为什么，她真的很喜欢那个较弱的女孩子。如果她能够得到幸福，就是世上最好的一件事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认真考虑半天，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你爱她吗？”这就是她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他只是强调他们是指腹为婚，他们身份相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一应俱全，可是最重要的那点他却始终没提。

　　“爱？”赵清铭正在凝视着窗外昏暗的天空，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听到她的疑问，他不禁提高了声音，“这会影响我们的婚姻吗？”

　　“当然啊！你娶她应该是因为你爱她，而不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啊！”（当然也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以现代人的观点，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娶她因为是我的责任，我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这是他必须做的。

　　“迂～腐～！”秀成大声的批判。

　　“你说什么？”赵清铭愤怒了，他猛的拧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秀成，一字一顿的吼道：“你敢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我都不怕！你根本不爱寒依，只为了什么狗屁约定就要毁掉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吗？”秀成更大声的吼回去。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暴怒的他一拳砸穿了桌子。

　　“就凭你不懂得爱！你说要照顾她，只是身体上，而忽略心灵的照顾只会摧残一个人的生命！也许你会让她锦衣玉食，可是对她来说，得不到你的心的话，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你会倾听她心中的愿望吗？你会为了她的笑颜而放弃一切吗？你对她有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吗，你会为她生，为她死吗？还是你有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该与君绝的决心？？没有，你都没有！你有的只是慷慨接受爱情却吝啬付出的冰冷心肠，有的只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谎言和借口，你欺骗你自己，也欺骗她，最终会造成两个人的悲剧！！她对你是愿我如星君如月，你对她是一片‘冰心’在玉壶，你还敢说你能让她幸福吗？你能吗？？……也许，你根本没有心，你根本就不懂的爱，也没有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她会这么激动？也许她只是不愿看到一个美好女子遭到不幸，也许是她现代的爱情观作祟……也许……？？

　　一句句，仿佛一把把钢刀插向赵清铭的心窝。他恨，恨她竟然看的如此透彻，也恨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自私而麻木的人。更可怕的是被被人一刀刀剥的体无完肤的感觉竟然是……这么的痛！！

　　他想起自从父亲死后，兄长长年驻守边关。十岁的他一个人孤单的生活，冰冷的王府，陌生的人，让幼小的他觉得好可怕，只有将自己封闭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想起初见楚家兄妹，他们温和的笑，让他的心多么温暖。然而兄长去年的阵亡，又狠狠打击了他，他把自己紧紧包围起来，不让一丝丝的感情溜入他的心，悲伤也好，痛苦也好，欢乐也好，幸福也好，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就是他，赵清铭，圣上宠爱的外侄，年轻的承天侯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一度，他为了自己那钢铁似的心门感到高兴，却不知不觉被这个小小的仆人击的粉碎，他的自尊，他的骄傲，此刻都被她踩在脚底，她看穿了他，揭露了他，让他无地自容。

　　“也许你说的对，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如果这种刺痛就是爱的伤痛，他宁愿永远不爱！！

　　忽然，他冲向了外面的倾盆大雨中，任冰冷的雨水狠狠打在他脸上，他已经分不清此刻嘴里的苦涩是雨水还是泪水，十年！他已经十年没有掉过一滴泪。男儿有泪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压抑自己的感情已经太久，也太累了。

　　忽然一把纸伞挡住了漫天风雨，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他的心瞬间感到温暖。“对不起！我说的太过分了，我并不了解你，也不了解寒依，没有资格指手划脚，你……不要生气啦……你淋病了的话，我可倒霉啦……”一回头，看到秀成一张苍白的脸，她是真的担心他呢！“啊！你……哭……”秀成霍然发现他发红的眼，下一秒种她已经被他紧紧搂住，他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让她一阵心悸。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一滴滴打在她的颈上，她听见他嘶哑的在她耳边说：“拜托，暂时……不要看我的脸……”那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凄，她不知道自己竟会伤他这么深，此刻她能做的，唯有紧紧搂住他，给他温暖……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