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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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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一座马棚,两匹马正低头吃着草料,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阿娘,小白同阿耶一起去桃香苑,阿耶在一家胭脂铺里为您买胭脂,却莫名消失了。乐乐姐姐和大白哥哥陪我又去了一次胭脂铺,伤了那有嫌疑的红雨娘子,只是无意让她逃走了,阿耶被她带去何处仍不得而知。”
小白的阿娘闻言亦抹起眼泪,搂着他哭了片刻,对庾乐和李司砚说:“多谢娘子与郎君送小白回来,留下来用过晚饭再走吧?”
屋顶飘出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令庾乐感到幸福:“多谢娘子,叨扰了。”
进屋坐下后庾乐习惯性将室内陈设打量了一番,倒不是因为第一次穿越而感到好奇,而是作为一个画手和写手的职业病:下意识观察身边的一切,便于积累素材和激发灵感。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问题——
这屋子里全然没有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转头去看李司砚,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警惕。李司砚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表露怀疑,先静观其变。
接着他弯唇笑了起来,问端了一壶温好的酒进来的小白阿娘:“娘子,冒昧一问,您家里是做何营生的?我想据此推断那红雨娘子掳人的目的。”
小白抢先道:“我阿娘在西市一家珠宝店里做工,我阿耶常年在洛阳做生意,多年没有回来了,今日正午刚刚回来。大白哥哥,我们家也并非什么富贵之家,那红雨娘子图什么呀?”
“挺聪明的嘛,发现我们起疑了,特意说明他多年不回来,所以家里才什么东西都只有两份。”庾乐心说。
李司砚接着问:“你阿耶具体做的什么生意?”
“我阿耶是做酿酒生意的。”
“如此说来便巧了,我家做的也是酿酒生意。”李司砚笑着举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投向小白的阿娘。
“娘子,从我们进来到方才,这短短的时间内似乎并不够将酒温得这样热,娘子平日也喜好饮酒?”
“正是。”小白阿娘浅浅笑着。
庾乐豪气干云地端起酒杯伸到她面前,说:“如此缘分,娘子,我敬您一杯!”
小白连忙拦道:“乐乐姐姐,阿娘连日来身子虚弱,不宜饮酒。不想今日竟又偷偷温了酒,还好你们来了,可得帮我好好说说她。”
庾乐放下酒杯,和李司砚对视一眼,后者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两下酒杯边缘,另一只手已握上了剑柄。
她凑近小白,嘴角的笑让她看起来很温柔,可她的语气却夹杂着逼人的寒意:“小白,其实你阿娘根本就不会喝酒吧?——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你的阿娘,而你也没有阿耶,我说得可对?”
小白盯着她沉默良久,突然大笑出声,一改先前的稚嫩:“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二位真是智慧过人,可堪大用啊!”
小白的“阿娘”看着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的庾乐和李司砚,忍不住笑道:“二位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并无恶意。我叫杨画,这是我的阿兄殷简。”
庾乐惊讶极了:“阿兄?!”
这也太炸裂了吧?!
就算她确实怀疑他不只有六七岁,怀疑那酒是给他喝的,但也没想过他能有二十多岁啊,难不成是什么返老还童之术?
杨画显然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我与阿兄并非血亲,我们都是孤儿,自小一同长大。阿兄七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有位游方僧人给了他一粒丸药,阿兄服下之后病便好了。只是从那以后,阿兄的容颜与身形都停留在了七岁。”
“那你们为何要欺骗我们呢?”庾乐问。
殷简拿过一只酒杯为自己斟了杯酒,呷了一口,说:
“我已在桃香苑暗中调查此事许久,今日一见二位便觉亲切,直觉两位定能协助于我,共同破开谜团。又想我若直接说明此事反而令二位疑心我是年幼胡诌,这才假称阿耶失踪。
“不过这个谎说得倒是真值,由此我才能知晓娘子观察力惊人,郎君则剑术上乘,因这一个谎言得到两位朋友岂不是件幸事!”
李司砚无奈道:“原来如此,我们还疑心你同那红雨娘子是一伙的,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
杨画催三人:“既然误会得解,这便用饭吧,菜都要凉了。很快便要到夜禁时分,娘子和郎君可来得及回家?”
“既已是朋友,那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叫我乐乐就行,”庾乐说,“这是李司砚,字泰白,国泰民安的泰。”
“泰白兄不必担心,进来时想必你们看到院中那两匹马了,稍后只管骑着回去便可。”殷简哈哈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酒足饭饱后杨画殷简一同出来送庾乐和李司砚,庾乐看着两匹和她一般高的马儿,讪讪道:“我比较想走路回去,你觉得呢?”
李司砚没有回答,翻身上马挽住缰绳,向庾乐伸出手。
“上来吧,走回去恐怕来不及了。”
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西沉,暮色四合,夜晚自不同方向前来赴约,明月初上枝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庾乐念出了这句诗。
这是她心中所有少年的样子。
鲜衣怒马,诗酒江湖。
生命合该热烈恣肆,所有花也都应开在原野上。
无论晴或雨,总要有那样一片原野开满生命,绽放凋谢都自由。
这里是盛唐,是长安,这里就是那片原野。
多年后,李白会成为这片原野上最绚烂的那朵花,并且千年不谢,永远盛开。
李司砚见庾乐默然良久,问她在想什么,她说:
“在想李白。”
“这么巧,我也在想他。”
李司砚道,声音却模糊在了风里。
一路上行人稀稀散散,落入耳中的尽是风的吟唱。
“到家了。”
李司砚轻轻揽着庾乐跃下马,看着她走进家门才上马离去。
“明天见。”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不知是谁说的。
庾乐一进门就看见了沈绣阡,以及另外很多人都围在前院,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着急。
“阿娘,发生什么事了?”庾乐上前问道。
“乐乐,你可回来了!”沈绣阡泪流满面,“晌午你阿耶出门后就没再回来,我从阿茉那里回来后就带人出去找,刚回来不久,可还是没有找到他。”
“阿娘您别着急,可有人知道阿耶出门时去了何处?”
“桃香苑,我们去时已闭园了,这可如何是好……”
又是桃香苑?!
庾乐立刻抓住沈绣阡的手,说:“阿娘,我也许知道阿耶被什么人带走了。明日坊门开时我便前往桃香苑,不必担心,让各位都歇下吧。”
看着阿娘遣散人群,她突然想起中午阿娘说到她有个小妹,便接着问:“阿娘,小妹现在何处?……呃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绣阡大声喊道:“欢儿,你阿姐回来了,快别吃了!”
“来了来了!”
庾欢嘴里含着东西应着跑过来,见到庾乐后眼中含泪,握住她的手。
……然后往她手心里塞了俩枇杷。
“阿姐,都怪我,是我让阿耶去桃香苑的。”庾欢咬着手里的枇杷哭道。
“我听说那里面可有趣儿了,我就让阿耶去转转,看到什么好玩的带些回来。我没想到阿耶就这么一去不回了,阿姐,阿耶会不会被坏人绑架了呀,呜呜呜呜都怪我,我和他一块去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庾乐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暗暗感叹:“当真天生丽质啊,看起来应当年方二八,长得真可爱,像小兔子。不过话说,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是遗传的?”
“阿姐,阿姐,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骂我两句——不,一句吧,你别不理我……”庾欢晃着庾乐的衣袖道。
庾乐分了一个枇杷给沈绣阡,自己也咬了一口剩下的那个,弯眸笑说:“味道不错。”
“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知道阿耶的下落,欢儿愿意帮忙么?”
“当然愿意!阿姐你说!”庾欢连连点头。
庾乐假装严肃,说:“明日要早起,寅时左右,能做到否?”
“能!”庾欢爽快道。
结果第二天:“阿姐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开坊门的鼓声已在城中各处回荡,四下里灯光点点亮起。
天空泼墨般的黑,看得到星星。
“阿姐,东方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名字呀?”第一次起这么早的庾欢看到凌晨的星空显然很感到新奇。
“启明星,”庾乐莞尔而笑,“太白金星清晨出现在东方天空时叫启明星,傍晚出现在西方天空时叫长庚星。”
“欢儿,你可喜欢李太白的诗?”
庾欢甜甜笑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死者留其名。”
庾乐欣慰点头:“传说李白的阿娘梦见长庚星入怀而生下他,因此为他取名白,字太白。正如他的名字,他是许多人的启明星。”
“我的,李司砚的。”庾乐遥望着那片天空,轻声说。
“也是欢儿的!”庾欢拍拍庾乐的肩。
两人相视一笑,庾欢挽起庾乐的手臂,拉着她跑起来。
有这么可爱的家人真好,庾乐想。
他说得没错,盛唐繁华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