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故人 “她是我的 ...
-
郑元梓抿了一口茶,问郑元亦:“亦儿姐姐,那个假冒你的人是什么人,你可知晓?”
“知晓,她是我的一位故人。”郑元亦垂下眼眸,看向青石板上的积水。
“她叫陆寂辞,是我十三岁上学堂时,从一群男孩的手中救下来的。学堂里尽是些士族子弟,家境殷实,那些男孩见陆寂辞平日衣着朴素,所用的文房四宝也只是寻常人家才会买的,便嘲笑于她。她气不过,冲上去就要和那些男孩打斗,却反被推倒在地,被人踩了好几脚。我带着先生赶过来,这才让那群男孩住了手。
“从那以后,我每日陪同她上学堂,下学后又陪她回家,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她告诉我,她的家族是河南陆氏整个氏族中最没落的那一支,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母亲身体不好,她们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因此才没有多余的银两给她置办上好的文房四宝。就连上学堂的机会,也只是因为她终究姓陆。
“后来我时常会为她带些小玩意儿,时而是吃食,时而是衣裳,偶尔也会让她来家里玩。临走之前,祖母总会让她捎些东西给她的母亲,阿耶也会给她塞些银两,说让她去给母亲请一位医师看看,抓些药。
“她很感激我们,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答谢我们一家雪中送炭的恩情。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我等到的是她的恩将仇报。这些年来,她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毒药,把我家里的人和我最亲近的友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说到这里,郑元亦握紧拳头,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起初,我并不知道是她干的。她用的那种毒,连城中最好的仵作都查不出来,我们都只当是无疾而终。可是后来,家里的亲人走得越来越多,我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与父亲彻查了家里所有的人,甚至连家中的小役和后厨的厨娘都查问过。征得他们同意之后,我们也检查过他们的房间,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毒药。
“直到有一天,陆寂辞又来了府中。那时,家里只有我和阿耶两个人了。她带了一屉糖糕,说这是她母亲亲手做的。她说母亲近来身体好转,让她将这些糖糕带过来,以答谢我们的恩情。
“阿耶一向爱吃糖糕,我却不喜欢,我总嫌弃它太过甜腻。于是那天,阿耶高兴地拿起一块糖糕,边吃边夸赞陆寂辞的母亲手艺真好。可是很快,阿耶便栽倒在了桌上,我急忙上前去看,发现他已停止了呼吸……”
郑元亦泣不成声,郑元梓拉住她的手,两行泪也自眼中滑落。
“那时陆寂辞就在窗外,我才忽然恍然大悟,我与阿耶查了多年的幕后凶手,竟然就是我们一直帮衬、一直真心相待的陆寂辞。我偷偷将父亲吃剩的那半块糖糕包起来,藏在了身上。我伪装成丝毫不知情的样子,大声叫陆寂辞,请她帮我去找仵作。她做戏倒是做了个全套,刚出去不久便带回来一位仵作。那位仵作同样没查出来什么,依旧说是寿终正寝。
“我按下心头的悲伤和恨意,独自一人平静地将阿耶安葬好。回到家中,我翻阅了藏书阁中所有医书,开始自学医术。后来我又求访了数位名医,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位退隐多年的前辈,他医术高超,非寻常医者所能及,这种毒药,他必定知晓。只是他们告诉我,那位前辈不喜被人打扰,人们只知他在天山隐居,但即便见到他,他也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帮忙。我便翻山越岭,独自去寻找那位前辈。我在雪岭上穿行数日,终于找到了那处小屋。我敲开门,说明了来意。”
“这世间名医无数,你为何偏偏要独自一人冒着严寒来此?”那位前辈问她。
郑元亦咬着牙,坚定地站在寒风中,回答道:
“因为我心中有恨,所以义无反顾。”
“天底下多的是人来这山中寻我,我问了他们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皆是为了拯救被病痛折磨的苍生。医者是该有一颗仁心,你显然不是个医者。那些人我都没让他们进屋,何况是你这么一个小娘子。回去罢,暴风雪就要来了。”
那位前辈捋了捋胡子,将手背到身后。
眼看着他就要转身离去,郑元亦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说:“我不是一位医者,我心中的确也没有苍生,可是我身上肩负着我的十数位亲人与友人的仇恨,我不认为他们不是苍生。我必须要破解那种杀害他们的毒,配出解药,救我自己和我最后三位远在扬州的亲人,求您帮帮我!”
那位前辈就这么站着,任由郑元亦拉着他的衣袖。
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罢,小娘子,进来说话。”
他带着郑元亦在屋里坐下,将火炉放到她身前。
他对郑元亦说:“小娘子,其实你比从前那些前来寻我的人要真诚得多。这天下太多人想要的,只是一个虚名。他们口口声声说着要拯救苍生,可是苍生这个词太大,他们根本就肩负不起。小娘子,你和我那徒儿倒是很像。
“当年她才六岁,也像你一样,一个人来寻我,跪在我门前,哭着求我救救她的阿兄。那是多么大的勇气啊,六岁的小娃娃,不知道在雪地里摔倒了多少次,只为给自己的阿兄求一个活下去的希望。那是我唯一一个徒弟,那样纯粹的心,世间罕有。没想到时隔十八年,我竟在你身上再次看见了。
“小娘子,我愿意帮你。”
就这样,在那位老前辈的帮助下,郑元亦终于研制出了解药。
她只恨为时已晚,那时她能救下的,只有她自己,以及十年未曾回来的堂妹郑元梓和她的父母了。
“亦儿姐姐不哭,我定要去找那蛇蝎心肠的陆寂辞报仇,让她血债血偿!”
郑元梓听完她的讲述,拉住她的手对她说。
郑元亦告诉郑元梓:“小梓,我有办法报仇,需要你帮我。”
她示意郑元梓附耳过来。
说完计划后,郑元亦为她们两人都易了容,装扮成寻常年轻娘子的样子,来到了洛阳城中。
道政坊是洛北有名的贵坊,西近皇城端门,是荥阳郑氏的嫡系集中区。
坊内亭园广阔,门庭森严,与崔、卢等高门为邻,郑元亦的家就在这里。
郑元亦和郑元梓的祖父年轻时最向往的便是谢灵运所过的田园生活,于是他亲手在道政坊的东北隅开垦了一片菜圃,在旁边盖了一座小院,想常来此处种菜纳凉。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身为朝堂高官,日常的事务实在太过繁忙,极少有机会过来。
年过五十之后,他原想辞去官职来此退隐,无奈身体不好,她们的祖母和郑元亦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他住在这里,他便再也没来过了。
郑元亦和郑元梓推开木门,院中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几只家雀在檐下筑了巢,叽叽喳喳地叫着。
两人一起将杂草锄净,打扫干净院子和里屋,在菜圃里种上了从山上移植过来的芍药,浇上了水。
过了两月,郑元亦去找了崔蘅。
之所以找她,是因为郑元亦小时候得过一场病,父亲郑桐舟请她来为自己看过病。
郑元亦知道她信佛,并且崔蘅是陆寂辞的母亲最信任的女医。
来到崔蘅家附近,郑元亦假装晕倒在了路上。崔蘅恰好出门,见她躺在地上,果然救了她。
郑元亦醒来后,眼前所见的是崔蘅家的屋顶,她揉了揉脑袋,想要坐起身。
崔蘅见她醒了,忙将她扶着坐起来,笑着问她:“娘子,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
郑元亦摇摇头,感激道:“多谢娘子相救,我刚才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不知怎的,头有些晕,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她又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娘子,对不住,原想着请娘子去喝杯茶的,忽然想起我还急着去找人。改日娘子若有空,请一定要到道政坊东北隅临着小花圃的院子里寻我,我亲手为娘子煮茶,以答谢娘子的恩情!”
过了一日,崔蘅真的来了。
郑元亦欢喜地领她进门,桌上已经摆好了糕点,炉子上也煮了茶。
崔蘅临走前,郑元亦送给她一枝芍药和一罐香膏,对她说:“娘子,我也没有别的好东西能赠予您的,只有这个了。我见娘子眼下乌青,想来是睡眠不佳,这罐香膏叫作安息膏,可以调养内息。早年我身子不好,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一位女医教了我这个方子,我自己配了这膏,果真睡得安稳了许多。不过这膏每日都要用的,如果中断使用,也许会对功效有些影响。”
说罢,郑元亦去屋里取了一张纸,递给崔蘅:“这便是那张方子,娘子用了这膏之后若觉得好,便可照着这方子再配制些。”
崔蘅动容,说:“多谢娘子,娘子心细,我是一名女医,每日为病人配药治病,可是我看着她们一个个痛苦不堪,我却没有法子能为病患排忧解难,抚慰她们的心灵。”
“娘子不必烦心,这枯芍与香膏可以帮助苦难的人们逃离苦海,获得解脱。人若苦极,不妨以香收其息,令去时如眠。”
郑元亦微微笑着,对崔蘅道。
接着她又补充说:“这枯芍上要系一条红绸,方能渡人。”
崔蘅点点头,却对她说的话一知半解,不过也没有多想,便谢了她,回家去了。
她照着那张方子调制了些新的香膏,将香膏与枯芍赠与陆氏,陆氏用了之后对崔蘅说,多亏了她的香膏,近日来她的睡眠都变好了,心情也较从前好了许多。
崔蘅心下不知有多么高兴,可是她不知道,一开始这种香膏只会让人安眠,但时间一长,就会让人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郑元亦写了一张名单,上面都是陆寂辞最在乎的的亲人与友人。
上面的第一位便是她的母亲陆氏,赵四的母亲则是陆寂辞的奶妈,李伍的女儿是她这些年结交的密友。
将仕郎张郎君则是她母亲的情郎,他对陆寂辞很好,近来陆氏和张郎君已经在筹备成婚的事情了,他也就相当于陆寂辞的半个后爹。
郑元亦要借这枯芍和香膏,让陆寂辞也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
“亦儿姐姐,传递枯芍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郑元梓说。
郑元亦不同意,摸了摸郑元梓的额发,道:“小梓,你还小,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情。你该好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亦儿姐姐,”郑元梓摇了摇头,“我只有你和出去云游天下的阿耶了,我想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你,为我们死去的亲人与友人报仇。”
就这样,郑元梓化名为紫鸢,住在了这座祖父年轻时纳凉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