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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元梓 “小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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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来人身份,便没有贸然出去看,只是藏在暗处偷偷观察。”郑元亦接着说道。
“那日,也是个雨天……”
山中的雨总是来得无声无息,时值初夏,连日落雨已是常态。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转眼就连成了线,到最后,天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水倾盆而下,把整座庭院都洗得发白。
郑元亦就是在那时看见她的。
透过雨幕,依稀可以看见,大殿中立着一抹单薄的青影。
那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似乎已经被雨浇透了,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水。
那人看着十分虚弱,却站得很稳,像一株生了根的兰草。
她给郑元亦的感觉好熟悉,就好像她们很多年前就认识一样。
记忆在脑海中一幕幕流转,那个喜欢穿素白色衣裳的身影,那个受了天大的委屈都站得笔直不肯吭声的女孩……
那是郑元梓,是她的堂妹郑元梓。
郑元亦的心口猛地一滞。
十五年前,郑元梓的父母带着她去了扬州,这一去,便是再也未曾相见。
直到五年前,郑元亦收到了她的来信。她在信中说,她过得很好,想有空来洛阳看看她。
郑元亦的亲友悉数被杀害,她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再次见到小时候和她一起玩闹的堂妹郑元梓,更没有想到,她会真的来到她的面前。
郑元亦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隔着一座庭院,望着殿中的女子。
许久,郑元梓似乎也看见了她。
她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提起裙角,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向庭院走来。
廊檐滴下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鞋履浸在水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又极稳。
走到西厢房的窗前,她停下脚步,抬眸望了过来。
隔着雨幕,郑元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那双儿时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郑元亦终于动了。
她从黑暗中现身,踩进冰凉的雨水里,一步一步朝庭院对边的身影走去。
“师太,冒昧打扰,待到雨停后我便会离开。”郑元梓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礼貌地向郑元亦打了个揖。
郑元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她和她的父母,是郑元亦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了。
郑元梓却笑了,笑容很淡,像雨里浮动的雾气。她向前迈了几步,小心地将步履缓慢的郑元亦扶进檐下。
“小梓……”郑元亦看着她,轻轻唤道。
郑元梓瞬间睁大了眼睛,说:“您……认得我?”
“小梓,我是姐姐。”
“姐姐……你是亦儿姐姐?”郑元梓急忙拉住郑元亦的手,眼中落下泪来,“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郑元亦忽然笑了,含着泪对郑元梓说:“姐姐是故意装扮成这样的。五年前你从扬州让人捎来一封信,说要来看我,可惜姐姐没能等到你来,便被下了毒。我在这寺中等你,也迟迟等不来,几度以为你已经……好在你没事,没事就好……”
“我写信给姐姐之后,便立刻开始收拾行装,不曾想阿娘忽然大病一场,我便留下来照顾她,只是天不遂人愿,几个月前她还是……”
郑元梓提起母亲,鼻头一酸,伸出双臂抱住了郑元亦。
郑元亦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说:“那叔父现下在何处?”
“阿耶思念阿娘,独自去游山玩水了。他说这是他与阿娘的约定,他要替她去看看她未曾见过的万千山河。阿耶走后,我便启程来了洛阳。”
雨声依旧喧嚣,可在这方寸的屋檐下,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郑元亦轻柔地抚摸着郑元梓的背,忽而听见她“嘶”了一声,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疼吗?”她轻声问。
郑元梓摇了摇头,望着庭院中被雨点砸出的圈圈涟漪,缓声道:“不过是些轻微的擦伤,不碍事的。只是这十五年来,每当下雨,我便会想起你。想起你总爱在廊下慢弹琵琶,而我在一旁饮茶。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好像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就这样过一辈子。”
郑元亦抱紧她,说:“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以后无论晴天雨天,我都在你身边。我们的家人,也始终在头顶的天空里守护着我们。”
郑元梓笑了,眼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云层里透出一缕微弱的夕光,落在院中青石板上的积水里,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两人在檐下的矮榻上坐下来,郑元亦煮上了一壶新茶。
“当年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恰好制成了解药,我想你也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再去信给你恐怕来不及。我便将解药藏在我房中唯有你知晓的地方,留下了一张字条,你可有看到?”郑元亦问。
郑元梓点点头,将字条与装解药的瓶子从怀中取了出来:“我到洛阳后,便径直来到家中寻你,却发现府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我翻墙进来,见你房中的书桌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我在屋内转了转,想着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必会留信于我。果然,我在我们儿时互传消息的地方,找到了解药和字条。”
“提防你见到的郑元亦,她不是我。她杀我亲友,你若见到她,她必会对你下毒,将你丢进山里。切记服下解药,假死脱逃,去山上的白鸟寺。”
郑元梓刚读完字条上的内容,外面就传来了一道声音:“什么人?”
她连忙把字条和解药藏在身上,那人推门进来,到了她面前,冷着脸问:“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郑元梓忍下内心的愤恨,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回答她:“姐姐,我是你的堂妹元梓啊,你不记得我了么?”
那人拧着细眉,看上去似乎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假装想起来了,上前拉住郑元梓的手:“原来是元梓妹妹,现如今出落得如此落落大方,姐姐竟一时没认出来。元梓啊,姐姐招待不周,你可千万莫怪姐姐。你就在此地坐一会儿,姐姐这就为你准备餐酒,为你接风洗尘!”
说罢,那人笑呵呵地出去了。
郑元梓见她走了,便打开装解药的瓶子,取了一颗咽了下去,在心里说:“难怪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都是被这个恶毒的女子杀了。居然还冒充我的亦儿姐姐,我呸!来日若有机会,我郑元梓必报此仇!现下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待我见到我姐姐,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暂且就让你先蹦跶几日吧。”
不多时,那人端着酒菜进来了,殷勤地让郑元梓过来坐下,为她倒了一杯酒。
“元梓妹妹,想必你一路舟车劳顿,快快坐下来,姐姐敬你一杯!”
郑元梓假笑着坐在她对面,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杯,二话不说,当即一饮而尽。
郑元梓心说,与其看你在这装模作样,不如我赶紧喝了,倒落个清净。
估摸着差不多了,郑元梓假装毒发,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那人满意地拍了拍手,道:“我千算万算,没想到竟还遗漏了一个堂妹。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绝不能留下后患。这下好了,你们,都去给郑元亦陪葬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便开始仰头大笑起来。
透过窗,她看见外面夜色正浓,于是叫了两个人来,将郑元梓装进了麻袋里。
两个人一人抬着一边,像丢郑元亦那样,把郑元梓也丢进了山里。
几人走后,郑元梓用事先准备好的小刀将袋子割开钻了出来,咬着牙狠狠在袋子上踩了几脚,立刻往深山中跑。
小时候她经常和郑元亦一起来山上玩,知道哪些地方经常有捕兽人挖的陷阱,那些地方有狼群,但她并不知道白鸟寺在哪里。
她在山中跑了一夜,好几次不慎摔倒,她都毫不在意,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上跑。
终于,天微微亮起时,她远远看到了一片火红的花海,当中立着一座古寺。
“真美啊,像太阳一样。”
她喃喃道。
一想到马上就能到白鸟寺,马上就能见到亦儿姐姐,郑元梓忍下浑身的疼痛,拖着疲惫的双腿继续往上走,向那片花海走去。
就在此刻,她感觉到脸上有些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她伸手摸了一把,发现下雨了。
郑元梓抬手在眼睛上方遮了遮,开始小跑起来,雨也跟在她身后越下越大。
冲进厚重的木门时,她想象中的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她以为亦儿姐姐就坐在檐下,手中抱着那把世间独一无二的琵琶,身旁的火炉上煮着一壶茶。
她怔愣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廊檐下也始终没有人迎出来,笑着唤她小梓。
就这样站了好久,她才迈步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人在。
走过西边的长廊,她听到东面的厢房里似乎有些声响。
于是,她在那漫天的雨幕中,再一次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