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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师太 “好多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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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再次来到山脚下,庾乐这才发现,原来在他们上次走过的那条路的不远处,有一条更平缓些的小道。
那条小道隐匿在松林下,像是被人走了很多遍一样。
“我们走这条路吧。”庾乐招呼四人过去。
这条小道的确更平缓,却也依旧不算好走,岩石缝隙里的青苔软得几乎印不上脚印,偏偏又滑。
庾乐走在最前面,衣裙下摆轻拂石边。她的步子一贯很稳,可走到第三段陡阶时,左脚还是微微一倾。
她什么也没说,自己很快就稳稳地站住了。
李司砚的目光落在她方才那一瞬间轻晃的身影上,没有向她伸出手,也没有出声。
“李司砚,”庾乐忽然开口,问,“你觉不觉得,这条路上有些安息膏的味道?”
李司砚已行至她身侧,并没有立刻俯身去嗅,想是也觉察到了。
“嗯,不是寻常林湿。也许是有人在这山的近处熬煮过安息膏。”
庾乐转头看着他说:“或者,有人常带着枯芍,在这山道上往返过多回。”
杨画眨了眨眼,小声问他们:“你们是说紫鸢娘子?”
“不一定是她亲自来,也可能是崔蘅,如若她们当真把这当作慈悲,那这山里最晓得安息之度的源一师太,本就是她们该来探望的人。”庾乐说。
她说完,便继续往上走。
石阶愈陡,松影愈密,雾也愈沉。
走到半岭一处避风弯,老松斜斜地伸展着枝丫,根下放着几捧枯芍药。
不是新鲜的,是陈得发脆的那种,瓣边蜷成深紫,脉络透得像纸一般。
和他们先前所见的不一样的是,上面没有系红绸。
这些芍药摆放得很整齐,仿佛是被人特地搁在这儿的。
庾乐蹲下来,并未碰那些花,只是垂眸看着。
“这些芍药……”杨画也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是紫鸢娘子花圃里的那种么?”
“是。”庾乐应道。
她能辨得出,可眼前这几枝,又像被什么人轻轻从罐边、从枕畔取下,解下红绸,带到这山里,还给他们最静的归处。
正说着,坡上传来极轻的一阵响。
不像是落石,倒像是布襟扫过松针,却又立刻止住。
四人同时静了一息。
可那声响没有重新响起,山间只有松风慢拂。
像什么人原本立在那层石阶上,听见他们说话,便轻轻退入更深的松影里去了。
庾乐直起身,那几枝枯芍仍静静枕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去吧。”庾乐说。
松风又过,石阶尽处,寺门已在雾里等候着了。
此时的风很轻,松影斜斜铺在石阶上,走动时也并不惊动什么。
只有鞋底蹭过陈年松针,发出极细的沙声。
来之前四人已经商量过,此来只为试探,尽可能不直接提到此案相关的事情。
满山的杜鹃花海依旧在山风中摇曳,猩红的色彩慢慢流淌。
“这些花当真像血一样。”杨画小声对庾乐说。
大殿里很安静,源一师太半躺在西厢檐下那截矮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半旧的书。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却并不起身,也不格外招呼。
“来了。”
她说,声音同昨日那壶茶一样,不浓不淡,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
庾乐应了一声“嗯”,带着几人就近坐下。
源一师太便将陶壶往炭边略挪了半寸,又添了四只空盏,注茶时水声清,不多话,也不问“可还喝”,只由着茶漫开那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陈叶气。
“后坡有几棵茶树,”半晌,她才开口,像是接着昨日未完的闲话,也并不刻意,“这两日露重,芽尖收得紧些。我这几日总去摘个两三片,随摘随晾,也不多存。”
庾乐问她:“师太,您不怪我们又来叨扰么?今日无雨,我们本没有由头再来。”
“这老寺原也不是我亲手盖的,我只是借住在此日久,当它半个主人罢了。谁想来,谁想走,全都不必问我。”源一师太闭着眼睛,慢悠悠道。
她接着说:“山里的日子,原也不必在意什么。只要茶够新,风够静,檐下够留得住几声鸟鸣,便也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由着四人坐着,啜茶,听檐外偶尔一两声松枝轻曳。
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隔一日,便又回来,坐一坐,喝那一盏淡淡的、又有股特别的清香的茶。
良久,庾乐才再次开口:“师太,您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清修?”
源一师太依旧闭着目,像睡着了一样。
就在庾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她说:“这寺中清净,这山也高,离天空更近些。”
“师太,您在此三十载,您家中的亲人们可愿让您独自来此?”庾乐问。
又是一阵沉默。
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久,久到太阳西斜,天空中漫起霞彩,林中虫鸣四起。
“他们呀,都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说,只要我愿意,我做什么都好。”
源一师太看着漫天的云霞,慢慢道,声音里似乎有些细微的颤抖。
庾乐点点头,见她又闭上了双眼,便试探着叫了一声:“元亦?”
“嗯。”
杨画和殷简听到源一师太应了一声,惊讶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是听错了。
源一师太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小娘子,你是如何得知的?我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庾乐放下手中已经空掉的茶盏,抬头看了看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说:
“初次听您说起‘源一’这个法号时,我就觉得熟悉。后来您说您不会弹琵琶,可您的指尖分明有着厚厚的一层茧,那是在城墙上弹奏琵琶的牡丹花神都没有的厚度。何况那夜,我们的的确确是见到您之后,才发现响了一夜的琵琶音消失了。
“方才您说自己的家人都在天上,说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在此清修。可是您种了满山的杜鹃,那颜色就像是浸染着流不尽的血一样。我便知晓,您一定就是真正的牡丹花神、荥阳郑氏后代郑元亦。”
源一师太听完庾乐的话,闭着的双眼里缓缓滚下两滴泪,被她抬手拂去了。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庾乐身边坐了下来。
她的嗓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浑厚苍老,一举一动也不再慢慢悠悠。
“我是郑元亦,可是洛阳城里的人们都说,我克死了我的家人与亲友,只要和我待久了就会被我克死,你不怕我么?”她问庾乐。
庾乐笑了笑,摇摇头道:“那不过是捕风捉影的饭后杂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可是真相永远都不是大多数人口中相传的那样,那些只不过是谣言罢了。”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牡丹娃娃。
郑元亦一看到那只娃娃,眼里再度落下两行泪来。她伸出手将娃娃接了过去,手指轻抚着她的脸,说:“这应当是最后一个了……我很高兴,她是被你赢下来的。”
“那天夜里,琵琶声响起的时候,城墙上的牡丹花神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奇怪,像是怔愣,像是猜疑……但此刻想来,她是害怕。
“元亦娘子,你的家人和亲友,便是她杀害的吧?”
郑元亦微微点头,说:“她也给我下了毒,却没想到我事先早有防备。这些年来她所用的毒药都是一样的,一个一个把我所珍视的人毒死。我一直在偷偷调查那种毒,读遍医书,求访数十位名医,才终于研制出了解药。
“那日她只以为我也死了,便趁夜将我丢到这山上的松林中,想用我的尸首喂这山间饿急了的狼群。她走后,我果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那是狼群正在靠近。
“我连忙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意识服下了解药,爬起身逃走。后面的狼群紧追不舍,好在我从小调皮,喜欢在这山上玩,知道这座山坡上有一座古寺。我便拼命跑,一直跑到了这里,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小时候我常在山上玩,每每遇到大雨,来不及赶回家,我便会来这大殿中躲雨,等到雨停了再走。可我从未见到过任何人,那天我第一次发现,这里原来是有人居住的。那是一位真正的师太,她的法号是慧静。慧静师太见我狼狈,也没有多问,只是将我带进房中,为我烧水沐浴,给了我干净的衣裳。
“她告诉我,她在此清修已有三十载,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住,我若不嫌弃,可以同她一起。于是我留了下来,每日跟着她一起诵经,跟她学着种花种菜,学着采摘山上的新鲜花叶用来泡茶。我慢慢开始知道,这山上哪一处山泉最为甘甜,哪一棵枣树上结的枣子最为可口,哪一种花会在春天伊始时最先盛开。
“就这样过了三年,一日清晨,我迟迟未见慧静师太,便去她房中寻她。她盘腿坐在炕上,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表情温和宁静。我有些不舍,有些难过,却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她说过,这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我在她身旁发现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说,希望我将她葬在那棵她最爱的老槐树下。她说让我不必立碑,只要在每年春天,在山中的第一树花盛开时,为她捎来一枝春色。”
“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平静的三年。每一日都在朝阳升起前醒来,在夕阳落下后睡去。那些日子太美好,我渐渐忘记了那些被仇恨缠绕的日子,忘记了我姓郑。直到慧静师太在那封信中告诉我,人一生太短,不要留有遗憾。
“她从未问过我的姓名,也未曾问起我的身世,但我想,她应当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只是不愿我伤心。后来,我便穿上了她的衣服,将自己打扮成她的样子,独自在这山中生活。我在这座山坡上种满了杜鹃,为的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亲人。
“去岁初夏,我在院中浆洗衣裳,忽而大雨瓢泼。我急忙将东西搬进屋里,突然听见有人推门,走进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