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似锦》林炎意

5、第 5 章 “又狠又深

　　见了面，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却也没什么可说的。两个人沉默转身，隔着段楚河汉界，一前一后走进就诊大厅。

　　郑天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没事，全部检查费用由梁似锦支付，这事就算了了。两人又拉开了一段距离，彼此沉默着离开。

　　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就诊大厅的时候，突然一瓶水兜头朝她泼过来。

　　陈牧州反应快，抬手挡掉一部分，因为隔得远，挡不住的那些全部泼到了她的脸上和胸前，水滴顺着前额的刘海淅淅沥沥往下落。

　　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以拼命的架势冲上来，红着眼睛对她又抓又打。

　　陈牧州没防备，眼睁睁看着她脸上被抓了一道血痕，伸手格挡开大姐的纠缠。

　　大姐情绪激动，食指鞭子一样点过来，朝她大吼大叫，“你这个丫头简直一点良心都没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只要一个结果！只要一个我爸爸变成这样跟我没有关系的结果我就安心了！！你明知道我这么迫切，可你怎么能帮着医院说话呢？什么叫证据不充分？什么叫继续下去会对我不利？你明明是为我辩护的哎，是我交钱养活你这种人渣！你有没有职业操守？你到底是怎么当律师的？！”

　　“大姐，我已经说过了，根据目前的证据，想证明医院有重大过错很难。”

　　“所以我问呀，要你是干什么用的？我花钱雇你，不就是为了让你千方百计去找证据的吗？！”

　　那点薄弱的证据动摇不了法律的公正，法院也不会因为同情一个人而做出不公正的判决。因为对病人承受的巨大痛苦和家庭承受的经济重担感同身受，梁似锦只能竭尽全力为他们争取到最大的经济补偿，可大姐要的不是这个。

　　所以她情绪激愤的甩开了陈牧州的控制，不要命的又冲上来。“你还觉得自己挺正义的是不是？你给的正义不是我想要的正义，我想要的正义是告诉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没错！”

　　陈牧州挡了一把，沉声警告道：“医院里都是摄像头，取证很容易，你再出手伤人我们就报警了。”

　　他本来表情就不多，周身气场沉静冷冽，无声的压迫感漫开，闹事的大姐被震慑住，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冷笑着说：“长得漂亮就是有好处啊，是吧梁律？前脚跟人进酒店，后脚就有人为你拼命。”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却把梁似锦给彻底惹恼了，有些气能忍，有些她忍不了。

　　“所以你为了证明我的道德有瑕疵，就把我跟一个毫无瓜葛的男人关在一起，找人堵门造黄谣？你口中的‘正义’是什么？全是为自己的情绪服务吗？”

　　“是你先背叛了我，所以我才会惩罚你！”

　　话已至此，梁似锦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糟糕透顶，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可努力又有什么用？依旧会在得不到对方一丁点儿认可的情况下自暴自弃。

　　“大姐，如果真的对我有意见可以去投诉，干嘛费这么大劲还连累到别人？”

　　大姐得了启示，把空矿泉水瓶子使劲往地上一掷，恶狠狠的说：“行，那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随着大姐的离开都散了，梁似锦抬手，无声擦掉脸上的水渍。

　　陈牧州一旁看着，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同情而受理一个案子，发现证据不利，对委托人据实以告及时止损，可人家非但不领情却还陷害她。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你收人钱财，不就是替人消灾吗？”

　　梁似锦知道他不会安慰人。

　　从前受了委屈，他不止不会安慰，还要客观理智的帮着分析局面解决问题以免她下次再吃亏。

　　他根本就不明白，女人需要的并不是最亲近的人告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哪里做错了，她需要的是他暂时放弃那些理智，只是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就好了。

　　陈牧州道：“人家要的不是你的正义感，是要你全心全意站在她那一边。”

　　多讽刺，在分手后的第七年，居然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从自己这里不明白的道理，倒是从别人那里悟到了。

　　梁似锦心里不爽，存心给他添堵。“是，律师就不是人，活该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呗。”

　　被她这么一说，陈牧州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又久违的回来了。

　　大概因为父母工作忙，他又是家中独子，我行我素惯了，对人对事总隔着一段距离。后来弃医从商，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打滚，应付起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难免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客套，其实心里是更冷淡疏离了。

　　人们因为身份不同环境不同立场不同，个体选择和命运走向也不尽相同，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何必那么较真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面对她就会较真。

　　这种感觉，由来已久，陈牧州对她，其实是有点意见。

　　你说她想追人吧，却又严谨保持着一段距离，你说她想放弃吧，却又总是在看过来的眼神里泄露太多心事——这样的表现搞得他十分被动，想拒绝没有直接拒绝的机会，毕竟人家从来没有认真表白过不是？要说想接受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梁似锦悄无声息的在他身边刷了两个月存在感以后，有一次两人在食堂里偶然碰上了。那家食堂距离宿舍区有点远，也不是他们医学院的学生经常活动的范围。

　　梁似锦见了他眼前一亮，心里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过去打个招呼。章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冲她招手，说，小梁，这么有缘啊，在这里也能碰见？快过来一起吃啊。

　　陈牧州不紧不慢的瞪了好友一眼。

　　梁似锦却已经小心又雀跃的过来了，她把餐盘搁到他旁边，小声问：“我还有一份粥没领呢，你应该不会离开吧？”

　　章泽咬着筷子头冲他不怀好意的笑，转头给梁似锦打包票，“没事，我看着他，走不了。你快点。”

　　“行。”那姑娘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放到他手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说：“那你先帮我看一下？丢了可是要负责任的。我很快就回来。”

　　等她转身，章泽拿筷子敲了敲桌面，笑着跟陈牧州说，看见了吗？这丫头贼着呢。表面上纯的要死，实则一肚子鬼心眼。

　　陈牧州无所谓的笑了笑，低头看她那手机，透明的壳，下面坠着个亮亮的水晶链子，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突然一条短信没头没脑的闯进来，在暗黑的屏幕上显示的清清楚楚——

　　庄毅：【小妞，给爷笑一个】

　　陈牧州眼神复杂的定了一会，直到手机屏幕彻底变黑。他撂下筷子，对章泽说：“吃饱了，走吧。”

　　“别呀！小梁还没回来呐。”

　　陈牧州端起盘子，冷眼看他：“那你等着吧。”

　　他起身，与快快乐乐捧着碗稀粥回来的梁似锦走了个面对面，两人擦身而过。

　　梁似锦看着他走远的高大身影，眼神里带着委屈，还有点倔强，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也没问问缘由。

　　陈牧州想，她对自己的那点喜欢，也不过就那样——

　　冷峻的眼神再度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见她仍是那副倔强又不肯悔改的样子，便扯了下嘴角，不无嘲讽的说：“律师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你给的是人家想要的吗？你以为你以为的真相，就是真的吗？”

　　梁似锦瞪着他，心想随便你说什么，反正我永远说不过你，你永远都是对的。

　　陈牧州看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挺没劲的。早就过去的事无论再怎么争辩，除了凸显他的放不下，不会有任何结果，因此他不会再往下说了。

　　“我送你回去，上车吧。”

　　梁似锦盯着他，脸上被抓出来的伤口跟她的眼睛一样泛着刺目的红，“不用了，你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陈牧州突然抬眼，这回旋镖扎的，又狠又深。

　　*

　　晚上回去，梁似锦见家门口摆了一堆东西，摞起来两排，每排几乎快有一人高。水果蔬菜装在包装精美的硬纸盒里，拿透明晶亮的塑料纸扎起来，就像一件件艺术品。

　　从前她在家里看见的都是这样被精心处理过的东西，后来自己过日子，才知道土豆胡萝卜是带着泥的，大葱除了葱白还有葱叶。

　　进门时姨妈已经做好了饭菜，看见她朝外面努了努嘴，道：“庄毅又让人送东西过来了。不知道你的意见，我也没敢收。”

　　梁似锦没作声，姨妈琢磨着这是生气了，便又解释了一句：“我也拦不住，送货员辛辛苦苦爬楼给送上来，咱也不能为难人家。”

　　“没事，一会我给他退回去。”

　　姨妈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道：“似锦，他也算长情的了。你对谁都温和有礼，怎么唯独对他那么不留情面呢？”

　　梁似锦笑了笑，说不是那么回事，您老就别管了。

　　文莹想，这俩人可真是冤家啊，明明看起来那么般配，怎么就是走不到一块去呢。

　　梁似锦把老人劝回屋，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名字，给他发了条信息。

　　【你把东西拿回去】

　　对话框上端的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好久才发过来一个标点符号。

　　【？】

　　梁似锦心想装什么蒜，于是自己也发，【？？？？你要是不来，我叫同城快递给你送回去，运费到付】

　　庄毅这次倒是想明白了，他说，【我要是去了，难免要碰面，你承受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