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去接你 ...
-
2009年,安大医学院组织大一新生在解剖实验室开展致敬大体老师活动。
因为医学院和生命科学院的部分课程是共同开设和互相选修的,因此就读生物学院的大一新生余雨桐也过来了,她们都是这些等待参观的学生中的一份子。
在进入展厅之前,学生们分左右两排站好队,挨个从门口的两个高年级志愿者手中接过深蓝色无菌服和口罩。
本来已经站好的队伍,另一队的几个女生却动作迅速的站到梁似锦所在的左队来了。
余雨桐看着她们嬉笑打闹又满脸娇羞的样子,嗅觉敏锐的从队伍中斜出身子前后打量,只见一开始杵在门口的那个男志愿者换了人,后过来的这个身材高瘦,鹤立鸡群。
余雨桐天生冷感,面部表情匮乏,她拿胳膊肘戳了戳站在自己身后的梁似锦,像一台没什么感情的机器翻译着眼前的场景。
“欸,学校福利,有帅哥。”
那时梁似锦的眼睛正集中在自己的手机上,同在医学院就读的双胞胎弟弟梁鹏举发来一条安慰信息。
【你确定自己看见干枯的大体老师能行?】
【能行】
梁鹏举发了个嘲笑的表情,【一会晕了可别说认识我,嫌丢人。】
【滚】
她低着头,随着队伍缓步向前。
【祝你成功,废物锦。】
【G.U.N】
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把无菌服递过来,肌肉线条健康有力,在一堆深蓝色防护用品的映衬下透出干净的玉色。
梁似锦从小一直学钢琴,此时不错眼的打量着,心想这样的手不去弹琴真是可惜了。
男生的手一直向前伸着,见她很久也不接,蓦地出声,“拿着。”
梁似锦猛地被惊醒,抬头撞进一双内敛清寒却存着些淡淡不耐的眼睛里。
男生比她高了一个头都不止,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鼻梁高耸挺直,漂亮的眉骨上带着一点冷冽的脆弱感,辨识度极高。
前面进去的余雨桐已经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梁似锦连忙收起手机,困窘的脸庞上泛起一片红,她连忙双手捧过衣服,低着头就往里面闯。“不好意思。”
突然胳膊被一把拉住,男生又把她给拽了出来。
这次他的不耐里却夹杂着一丝警告,“把口罩戴上再进去。那些无偿捐献遗体的人值得你更认真一点。”
梁似锦像个烧开了水的茶壶,心跳蒸腾,血液鸣响。
她羞惭的戴上口罩,好想旁边的人能喊一声“咔”,那么她就可以从头认真来过。
“对不起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段提神的小插曲,本来对尸体充满恐惧的她竟然顺利参观完成,并在老师的带领下完成了整个致敬仪式。
仪式结束后,志愿者们在门口回收蓝色无菌服和口罩。
梁似锦按捺着快速跃动的心跳依旧从左边出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换了,她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刚才那个人的影子?心里竟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失落。
回宿舍的路上,她跟雨桐去学校的超市里买东西,问:“刚才那个学长是谁呀?”
“你说陈牧州?”余雨桐从大脑数据库里调资料,“哦,大二的师兄,据说在你们院里挺出名的。”
“有女朋友吗?”
“目前得到的信息是没有。”
梁似锦笑了,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就跟确定了什么了不起的志向似的,“以后他就有女朋友了。”
余雨桐伸手指了指她,无声做了个口型,“你???”
“嗯。”她的嘴巴抿成一条上扬的曲线,仰着头,眼睛弯起,比身后货架上的橙子还要晃眼。“我要开始追他了。”
*
郑靖仪来到医院的时候,时候还早,她在医院旁边的咖啡馆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章泽口风很紧,那晚她旁敲侧击的问,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打听出女人的身份。
正想着,就看见章泽和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走了进来。她伸手拿起包,准备过去打一声招呼,顺便当面再问问。
章泽请客,小医生点了杯冰美式,斜着肩膀靠在台子上,对他吹捧一番。
“章老师,刚才的手术简直就是解剖学教材的动态演绎,刚才您拿钝头钳剥离那一下,”他边说边做了个动作,“哇,简直帅呆了!”
章泽得意的笑出声,喜笑颜开,“你这小子,怎么拍马屁拍的这么有艺术性呢。”
“别啊,我这可是发自肺腑的真话。谁不知道您读书时的表现,至今仍是教授们拿来教育新生的活教材啊。”
“嚯,露馅了吧。”章泽倒是挺坦诚,“这话一说,马屁直接拍到马蹄子上去了!谁不知道上大学时有个变态处处压我一头?”
郑靖仪忍不住要笑,知道他说的是陈牧州。回国后参加聚餐,她跟章泽第一次见面,两人也曾为此互相打趣。
果然那小医生问是谁,章泽说:“我好哥们儿,同尘生物的新任CEO。”
小医生惊讶极了,“我看过他的报道,原来你们是同学啊?奇怪了,考上安大医学院多不容易啊,为什么要转行呢?”
郑靖仪想听他再多说些跟陈牧州有关的事,便停下脚步保持了一段距离。
章泽脸上的表情真是五味杂陈,“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小医生想这有什么可卖关子的?男人做选择,不就为利益或资源吗?金钱或权力属于利益的范畴,女人嘛,属于后者。他问是哪个。
章泽拍了下他的肩膀,心说这小子倒是有点天赋,看问题这么一针见血呢。
只是他陪着陈牧州一路走来,至今不太愿意去回想那段绝望又惨淡的时光。“当时他父亲刚去世,女朋友也抛弃了他。没了爱情,更没了信仰,医生干不下去,只能转行。”
“我靠,这么惨。那他得恨死他女朋友了吧。”
咖啡做好了,章泽伸手从店员手中接过来,道:“你先回吧,我约了人见面。”
“别呀,章老师。”小医生忙不迭接过他递来的咖啡,追着他问:“聊天聊一半,那不憋死人了?后来他们又见过面吗?”
“这倒也巧了,前两天刚在医院里碰见。”
“然后怎么着啊?他现在还恨他女朋友吗?”
章泽半握着纸杯,另一只手转过杯口,表情沉寂:“他这人不太喜欢跟别人诉苦。虽然我们关系不错,但有些话也说不出口。现在恨不恨的不好说,反正以前是超爱的。”
小医生估计也是由己及人的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幽幽叹了口气。
郑靖仪目送小医生远去,站在那里难堪又伤心的低下头,她早就料到这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没想到竟真是他前女友。
包上的链条嵌在紧握的手中,勒的她生疼。
手机响动,她看着上面的号码,一股不服输的较劲感涌上来,想也没想就给按了拒接键。
再打过来,她又给拒了。
梁似锦已经到了医院,尝试第五次拨打监护人的电话,那边却还是接不通。
她请一次假不容易,总不能无功而返,因此又给医院去了个电话。简单说明来意后,问郑天宇小朋友的家长还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在医院做过登记?护士对她还有印象,便给了她一个手机号。
梁似锦拨通了,响了一会那边才接起来。对面是个低沉悦耳的男声,没什么情绪的问:“什么事?”
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会是陈牧州接,可却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那边又等了一会,用淡淡地不耐的声音催促着,“说话。”
梁似锦只好说明来意,连自己的难处也一起说了,“能不能联系一下你女朋友,最好今天就把事情办完。我不好为了同一件事再请一次假。”
陈牧州不知道郑靖仪是从哪里搞到她手机号的,竟事先已联系过。他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没有存下名字的一串陌生数字,退出去,又从通讯录里找到“郑靖仪”的名字,打过去那边却已经关机了。
他沉了一会,拿起外套从办公室走到外面,张秘书连忙从工位上站起来问:“陈总,您要外出吗?”
“我去趟医院,下午的会推迟两个小时。”
*
梁似锦坐在医院鉴定科外面的连椅上等了一会,因为弟弟的病和自己工作性质的原因,她常在这里出没,都混了个脸熟,过往的医生有认识的就打个招呼。
前阵子刚接了个医疗纠纷的案子,受害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患有股骨颈骨折,在医院接受人工髋关节置换后出现术后假体感染,老人行走困难,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委托人是受害者的女儿,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大姐,丈夫早逝,孩子已经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照顾年迈的父亲。
找到梁似锦的时候,大姐情绪很激动,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当初是她坚持要做手术,没想到父亲会变成现在这样,兄弟姐妹们都埋怨她太有主意,一家人闹得很僵,照顾老父亲的事情基本落到大姐一个人头上。
大姐觉得冤枉,说梁律,我找您打这官司不为别的,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医院的过错才导致我父亲现在遭这么大罪,而不是我的选择出了问题。
梁似锦刚接触委托人的时候,看到老人的痛苦和大姐的懊悔,一点也不敢耽误的跑医院查证据。当时周诚就说她,别这么感情用事,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怎么知道不是这大姐在利用你的同情心呢?
梁似锦没听他劝告,随着案子的调查越来越深入,她发现了一些对患者很不利的证据——医院的诊疗记录清晰,医生的诊断也没有问题,而老人本来就有糖尿病这样的基础病症,甚至十年前还做过心脏手术。
她不是个巧言令色的人,心里想什么八成都能从面上看出来。大姐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天平在动摇,这才对她越来越不信任。
梁似锦觉得脑子里一团乱,眼下这问题可怎么解决呢?她并没有把握能说服大姐接受自己的提议。
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了条信息过来,“我到了,你在哪?”
她下意识回了一句,“我去接你。”
陈牧州看见她发过来的这几个字下了会神。
那时候不管他在哪,她总能找到自己。
这姑娘身上有那么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头,打破了他对家庭条件优渥的女生势必不能长久坚持的刻板印象。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单纯呢还是傻,喜欢一个人就纯粹的喜欢,也不会看眼色,如果第一天见不到那就第二天再来吧,如果今天不搭理她那就明天再搭话呗。
好像青春如此漫长,而她有的是时间。
连章泽都看不下去,说你到底看不上她什么呢?家庭条件好,长得又漂亮,对你还死心塌地的,你要是真不喜欢这妹子那就好好拒绝呗,别浪费别人的机会行不行?
其实现在的陈牧州偶尔也能理解那个年纪的自己了,那时他一无所有,实在接不住这么好的人。
梁似锦走到医院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四处张望。陈牧州坐在车里,沉郁深邃的曈眸里映出她窈窕的身影。
他推开车门,朝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