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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事公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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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见陈牧州,除了有点意外,梁似锦倒真心没往别处想。
一个分开七八年的前男友,曾经的感情刻意被抹去,她甚至快忘了他到底长什么样。
这么匆匆的瞥一眼,见他穿一身商务正装,身材高大,结实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场。比之学生时代的惹眼多刺,现在倒是可以纯粹的观赏了,但也仅此而已。
唯一觉得生气的,是自己丢人了点。
“姑父,你看看我这脸,再瞧瞧我这嘴,哎哟,疼死了。”小男孩喋喋不休的跟他告状。
陈牧州单手抬起孩子的脸蛋,仔细看了看,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一双淡漠的眼睛落到梁似锦身上,嗓音冷清:“怎么回事?你不解释一下?”
“我……还没去调监控,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她实事求是的交待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孩子受伤的事实。”
“伤了他的人呢?”
“在做检查,今天是约好的复检日。”
陈牧州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瞧她紧绷的样子,好像又能猜到。“等他检查完,让当事人过来跟我谈。”
梁似锦皱了下眉头,心想有那个必要吗?一个罹患肺癌晚期的人,长久的病痛已经磨损了他年轻的精神和意志,怎么可能对付得了眼前这个势如长虹的男人?
“我是当事人的姐姐,也可以当他的委托律师。有什么事,我跟你谈。”
陈牧州望着她,深沉的眼睛里滚着一丝难以辨明的墨色,语气听起来倒是很嘲弄。“你现在还是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就擅作主张吗?”
“我的主张,未必是错的。”她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是一种防备的敌意。曾经跟他好过这事儿就像是横在自己心头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只能尽量不去想。“身为孩子的家属,你可以要求合理的检查和赔偿。小朋友的身体最重要,是否先带他去做个检查?”
陈牧州垂眸看她,情绪内敛,神色冷淡。“可以,公事公办,再好不过。”
那人精似的小男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一个极难说话,又很讲原则的长辈,忽然之间变得这么好说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因为本能感觉到要吃亏,他还在拱火。
“姑父,我做错了事,你都会先教训我一顿。怎么这阿姨的弟弟犯了错,你就认输了?”
陈牧州看着他,虽然语气温和,却能听出隐隐的怒气。“天天,我现在就是担心是你先做错了事,所以人家才会教训你。”
小男孩乖觉的很,姑父好像正在气头上,他赶紧闭了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
下午两点多那会儿,天空一个响雷炸下来,外面暴雨如注。
医院里不管什么时候都人满为患,比外面砸下来的雨点还要密集喧嚣。
医生给小男孩开了一系列检查的单子,梁似锦听着机器咔咔打印单据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这个月说什么都要把房租给交了,再不交房东例行检查时那故意的咳嗽声都能把天花板给炸穿,鹏举新换的进口药价格翻了一倍都不止,姨妈那断了腿的老花镜再缠一层胶布都快挂不住了……她叹口气,掏出手机对着自动缴费机又扫了一次码。
陈牧州趁着小男孩做检查的空闲出来透口气,有人跟着他一块出来了。
这人是陈牧州的大学同学,叫章泽。那时两人都是医学院的学生,包括梁似锦也是,只不过比他们小一级。后来陈牧州转专业读了生物,章泽一直念到博士才应聘到这家医院就业,他是两个月前跟梁似锦遇上的,因此知道的信息比陈牧州要多一点。
章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啧出声,“哎……小梁不愧是咱们医学院的院花,还跟以前似的,漂亮到令人心动。”
她的五官精致柔和,眼睛圆,中庭稍短,皮肉饱满,带着股天然的少女气。不笑的时候安静文艺,笑起来干净温婉,很有感染力。
陈牧州的眼睛不可避免的落到她用来扎头发的黄色劣质皮筋上,从前她可不是这样,好看的发卡层出不穷,阳光下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偏偏还喜欢往自己跟前凑,害他有一段时间总觉得视力下降得厉害。
他不远不近的看着,缓缓开口,“现在的律师行情这么不好吗,她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听说前几年才司考完,你也知道,她这行跟我这行一样,越老越吃香。”
“她接哪个领域的案子?”
“医疗纠纷。”
陈牧州又往不远处看一眼,淡淡下评价:“自讨苦吃。”
章泽知道两人以前谈过,不止谈过,还谈的轰轰烈烈羡煞旁人。不过好哥们如今已经有了女朋友,再谈旧情也于事无补,可他就是好奇。“我问你,后来你跟小梁真的一次都没再联系过吗?”
就在他以为沉默的男人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偏偏那人却又答了,“我图什么?图再被她甩一次吗?”
章泽心里乐开了花。
他心眼小,自己跟陈牧州的起点差不多,两人同是城市工人家庭出身,家境算不得贫寒可也达不到小康,同样属于靠着读书改变命运的一拨人。
只不过学习好的人也分类型,陈牧州属于天赋型,而他属于刻苦型,读书的时候自己的成绩处处被他压一头不说,后来莫名又蹦出来个梁似锦,不光家境好,对他还死心塌地,简直羡慕死一大帮穷哥们儿。得亏后来他俩分了,这才让众人心里平衡了一点。
年近三十的人了,一遇上这种男欢女爱的事儿还是会兴奋,章泽半开玩笑的说,“无所谓,反正小梁这样的也不缺男人追。你不知道,之前她差点跟个男人结婚,后来不知怎么又分了。我听说那人可一直没放下她呢。”
见他不为所动,章泽又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怨不得人陈牧州混的比自己好呢,果然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检查室里护士探出头来叫人,“郑天宇的家长在吗?”
陈牧州没管他,自顾进去了。章泽跟他相交十好几年,依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心想好赖这是心里有波动了,不知道是嫌自己多嘴呢,还是觉得小梁这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医生说检查的结果得到晚上才能出来,让他们明天再过来取。正巧鹏举那边也复查完了,梁似锦跟姨妈约好在一楼大厅集合。
二月早春,一场大雨将北方的气温又降到零下四五度。
章泽见梁似锦穿的单薄,弟弟坐在轮椅上,姨妈上了年纪,一家子老弱病残,此刻要是冒着大雨出去打车或者挤地铁那多不方便,好歹也是朋友一场,便好心跟陈牧州建议:“你送送他们吧。”
他没有表态。
梁似锦连忙说不用了,梁鹏举一旁盯着,瞥一眼梁似锦,又噙着丝冷笑打量了一下陈牧州。
这时周诚从外面回到了医院,一见梁似锦,便指着她大声抱怨:“姓梁的,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昨晚咱俩还睡一起,谁知道今早你下了床就不认人。让我一个人去对付他们!”
正是今早差点被余雨桐误认成鸭子的那个男人。
章泽笑着问梁似锦:“这位是……”
周诚在安大附属医院的月山分院干后勤,对总院的医生天生有种仰望感,便连忙主动跟他握手,自来熟地介绍道:“发小,从小一个院儿里长起来的。就学习成绩不大好,没考上安大。哈哈,让章医生您这种高材生见笑了。”
梁似锦轻轻拽了下他,周诚便闭嘴了,这才瞧见她身边站着个过分突出的男人,看起来眼生,而她也没有介绍彼此认识的打算,只好捡着认识的人寒暄。
“哟,鹏举,检查完了吗?情况还好?”
梁鹏举笑了笑,慢条斯理的说:“好着呢,姐夫。”
平时两人开玩笑习惯了,梁似锦白了弟弟一眼,拿出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翻转过去给陈牧州看,“你记一下吧。等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随时联系我。”
他无动于衷,根本就没打算记。
身旁的小男孩却留心记下了,摇了摇陈牧州的手说:“姑父,我饿了,你带我去吃饭吧。”
见陈牧州要走,章泽拉住他,道:“你送送小梁他们啊。”
“不合适。”他瞥了周诚一眼,幽深的眸子里散着寒星似的微茫,那眼神又罩在梁似锦身上,嗓音里寡淡疏离:“我女朋友会不开心。”
梁似锦愣怔了一下,手指紧抠着那一篮子摔坏了的水果,尴尬僵持半刻,这才笑着说,“真不用麻烦,我们打车走。”
*
这次复查,仍然是老样子。
但对梁家人来说,“老样子”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梁似锦很高兴,去家门口的农贸市场买了些青菜肉类,帮着姨妈在狭小窄仄的厨房里烹炒炖煮,两人得配合的十分默契才能保证不撞到一起。
这套房子是三年前租下来的,当时她兜里没钱,市区的房子想也不敢想,只好跑到城乡结合部来租房。
在这里也看了很多套房子,一听说有个重症病人要住进来,房主立马摆手又摇头的,万一死家里怎么办?谁都不愿惹这个晦气。
梁似锦没办法,只能找一些位置偏远的老破小,旧房子嘛,人家也不打算再搬回来住,租也就租了,不心疼。
现在租下的这套房子实用面积六十平米,刚住进来时房东让她先交了五千块钱的保证金,房租按月交,但凡被发现有一点不合适的地方就得随时走人。梁似锦白天还要忙工作,已经被找房子这事磋磨的没了锐气,委屈自己怎么都好说,可弟弟是肺癌病人,长期服药,身体脆弱又娇贵。她只好咬牙答应了许多不合理要求,姐弟俩这才有了个容身之地。
后来房主突击检查了几次,见这一家人把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病人也整整齐齐的,这才把房租改到三个月一交。
文莹要炖鱼,让梁似锦给她备菜,娘俩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似锦呀,你叔叔都被法院执行了,你爸爸的钱还要不回来吗?”
“要不回来。”梁似锦熟练的横起刀面拍了几瓣蒜,放下刀又拿起几根香菜去水龙头下面洗。“那些钱,他自己都挥霍光了,剩下的那点给了外面的女人,我婶婶和堂妹都没有,更何况咱们的。”
姨妈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的说:“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一死就侵占了你们家的财产。亲侄子病成这样连管都不管,侄女问他要钱,他跟个二流子似的耍无赖,你说就这样的还能算是个人吗?”
“要怪就怪我跟鹏举是法盲,什么都不懂,活该被人家欺负。”
“这叫什么话?好人有好报,坏人才断子绝孙。”
梁似锦顺着姨妈的话头往下说,“就是嘛。”心里却不以为然,质量和能量未必守恒,好人也未必有好报。
姨妈拿热油起了锅,葱段蒜片放进去,发出“刺啦”一声爆响。拿锅铲翻炒了几下,又把鱼下了锅,这才把刚才的话头又给续上。
“你现在可不是法盲了。”
“嗐,您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吃亏吃怕了,这才当律师。”
娘俩做好了一桌菜,才把鹏举叫出来吃饭。
因为做完手术后一直有并发症,他的肠胃异常脆弱,吃多吃少有定量,吃冷吃热也有要求,所以家里一直常备着止泻药。梁似锦赶忙去拿药,手刚碰上抽屉的把手,就想起来药没了。昨晚本来要去买的,结果酒店里闹那么一出,今天也是突发事件不断,直接把她给忙晕了。
“姨妈,你们先吃,我去楼下的药店里买,很快就回来。”
“别,等你回来一起。”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苍白消瘦的青年。他已经摘了口罩,露出一张清俊秀美的脸,只是脸颊和脖子交接的皮肤上趴了一片红色的瘢痕,好似一件上好的艺术品有了无数裂痕。
梁鹏举冷着声道:“别去了。”
梁似锦已经披上了外套,头也没回地说:“没事,很快的。”
“让你别去!”梁鹏举盯着她的后脑勺,语气很冷,“你买了我也不吃。”
她愣在那里,转过脸,抬着下巴问:“你什么意思?”
梁鹏举扯开嘴角哼笑一声,那是嘲讽的,作弄的,不齿的笑,“跟老情人久别重逢,你高兴过头了吧?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你买什么药呢。”
说完就进了屋,房门被他狠狠掼上。
梁似锦站在那间混合了餐厅、客厅、起居室的窄仄屋子里,昏暗的灯光像个摇摆的老人,处处透着穷酸。
她突然脱下外套,扬手把它扔进沙发,三步并两步走到梁鹏举的房间,用力拍着门喊,“梁鹏举,你给我出来!你就是个混蛋!”
屋里传来“嘁哩哐啷”的摔东西声,伴随着男人的咆哮声一同向她袭来,“我是混蛋,你他妈更混蛋!”
灯光笼住阴沉的脸色,梁似锦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命的拍着门,一边拍一边喊,那架势不把家给拆了都不罢休。
文莹连忙抱住她的腰,往回拽着一个劲的劝,“行了,行了,别吵了!一会惊动了房东就坏了。”
平时姨妈这么劝一句她也就算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听完这句话更觉得火冒三丈,梁似锦抬脚踹翻了自己跟前的凳子。
“我早晚要离开这个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