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似锦》林炎意

1、第 1 章 “救命。”

　　《前陈似锦》
　　文/林炎意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2026.8.4

　　梁似锦醒来的时候，床上躺了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

　　早晨的阳光从轻盈的白纱里照进来，男人结实的胸大肌比打光板还要刺目。这算哪门子春梦？胶黏的意识还在睡梦里踯躅，她转个身，抬起胳膊遮挡住阳光。

　　一条有力的臂膀从一侧搭过来，正好落在她脖子上。梁似锦觉得透不过气，灌了铅似的眼皮缓缓掀开。

　　男人垂下的手指横在眼前，一、二、三、四、五……她睁大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突然从床上弹坐起身子，摸索到自己的手机，连滚带爬的躲进了洗手间。

　　等待手机接通的“嘟嘟”声响了两次，那边传来好友余雨桐一贯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了。”

　　“救命。”

　　“啥？”

　　“什么都别问。”梁似锦把手机从自己耳朵边拿开，时间显示为早上的8点45分，她对着镜子下狠手拍了下面颊，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拿套你自己的衣服，到金裕大酒店来，赶紧。”

　　余雨桐目光直视着打卡机，像在算一道数学题：“可……我已经到了上班的打卡时间。”

　　“你要是来晚了，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你等着。”电话立即被那边切断了。

　　梁似锦打开水龙头，抽开左手边的洗漱用品盒，拆开牙刷包装袋，挤上牙膏，随着熟悉的动作一一展开，她慌乱又烦躁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收拾完走出去，她拿手挡在额头遮住大半目光，侧着身走过去，就怕被洪水猛兽生吞活剥似的。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

　　梁似锦闭着眼睛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还没等出去，外面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出来！出来！都把门给我守好了，别让这对狗男女跑了！”

　　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梁似锦轻轻叹了口气，手机上的时间正好跳到9点。她打开摄像头，把门外山呼海啸般的辱骂声录完，又给酒店的前台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后，希望能帮她处理一下。

　　前台可能是见惯了这样的风月事，应答起来也是不痛不痒。

　　“好的，女士，我们的安保人员这就上去。”至于到底什么时候上去，管他的呢。

　　外面的叫骂声和拍门声一刻也不停歇的闯进脑袋里，梁似锦听着小姑娘糊弄人似的说辞，皱了下眉头。

　　“或许刚才我没把情况交待明白，那就再仔细给您说一次——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你们酒店对我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刚才我已经全程录影取证，现在我有三个诉求，一，立即让他们离开。二，保留一切监控证据。三，请帮我报警。”

　　她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如果因为你们处置不力导致我的人身安全再次遭到威胁，或已经留存的证据被清除——那么，酒店将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另外，我有权在社交媒体上披露你们的管理有问题。请问，现在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不一会儿，门口的人就被匆匆赶来的保安给劝离了。

　　直到余雨桐过来，梁似锦吊着的半口气这才喘出来。

　　“干嘛呀，叫魂儿似的。你遇上什么事了？”余雨桐顺着门缝往房间看，洁白的被子里露出来半个男人的背。她张大嘴巴，终年结冰的脸上裂了条大缝：“你这是——叫了个鸭子？”

　　“……”梁似锦白了她一眼，“你看我像是有那胆子的人吗？”

　　“话不能这么说，点就点了，不丢人。你起开，我看看他品相如何。”

　　梁似锦往前一站，立时截住了好友的脚步。“我知道你好奇心强，这么着，我长话短说。前段时间我接了个医疗纠纷的案子，你应该知道的吧？”

　　余雨桐说知道啊，那又怎么了。

　　“被人给陷害了。”

　　余雨桐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努力作阅读理解，“哪边的人？家属方还是医院方？”

　　梁似锦苦笑，“委托人。”

　　余雨桐更不明白了。“不是吧？你前段时间不还扒心扒肝的跑医院帮他们收集证据吗？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那也正常。”

　　余雨桐用眼睛瞟了一下室内，职业使然，一一扫过去，任何细节也没放过，像在精确分析数据。“你平时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一般不会掉以轻心。他们昨晚下多大黑手才让你着了道？这是真结了梁子，想往死里整你。不过——”她不太待见的瞥了好友一眼，道：“你该不是脾气一上来，又跟人家较真了吧？”

　　梁似锦没回答。

　　余雨桐下结论：“狗脾气。”

　　两个人身材差不多，梁似锦换上她给带来的外套，委托人肯定守在外面没走远，她不想被逮住又生是非，因此把自己的外套交给了雨桐，又从她手里接过口罩戴上。

　　“他们是打着捉奸的名号来的，大概是想造黄谣还要让我丢工作。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泼脏水？其次，你知道的，我需要钱。”

　　余雨桐跟她深交多年，对彼此家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当然，以梁似锦现在的处境，命丢了，工作也不能丢。

　　“你走吧，这里我来处理。不过——里头那人怎么办？”

　　“叫醒呗。也没外人，周诚。”

　　余雨桐脸上的缝隙又裂大了一分。“靠！”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姨妈打来的。

　　梁似锦接了。

　　那边急切又无奈的叹气，“似锦，你得快过来！鹏举又闯祸了。我真是……唉……总之，我先把定位发给你，你快点！快点过来！”

　　余雨桐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恍惚了一下。

　　梁似锦挂掉电话，缓慢抬起手，迟滞的揉了揉额头，眼神看起来有点涣散。“雨桐……”她欲言又止，以两人之间的交情，感谢的话说了生分，不说却又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多亏有你。”

　　一丝心疼在余雨桐眼里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遮掩过去。她缩起脖子，麻利的搓了搓手臂，挥着手将梁似锦赶走了。

　　*

　　地铁带着呼啸的风声又来了一班。

　　梁似锦随着人流走进去，这个点虽然过了上班的早高峰，但乘客依旧很多。因为提着果篮慢了一步，座位被别人一屁股给占了。她只好走到车门另一侧，单手攥住了扶手。

　　车子缓缓启动。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很大，梁似锦怕冷，往常都会有意识的选择弱风车厢。只是今天确实着急了一点。

　　黑色的隧道里，车门玻璃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脸。女人披着的头发有点干枯，被透进车厢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伸手压了一下，头顶的几根头发不听话，倒下去又竖了起来。刚才去水果店的时候，为了防止小山似的水果崩开，店主多给了几张保鲜膜，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给套了起来。梁似锦把橡皮筋摘下来，伸手爬梳了一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

　　因为想到即将要面对的风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下了地铁给姨妈文莹打电话，两人在医院的调解室门外汇合。

　　文莹看着她一脸疲惫的样子，用略带埋怨的语气问：“昨天不是都说好了要一块来医院的吗？你怎么失约了？”

　　梁似锦不想让她担心，早上的事一句未提，只说工作上有点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姨妈一个劲叹气，“哎，鹏举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昨晚一宿没回来，今早也没陪着他来医院复检，他心里正不痛快着呢。刚才在电梯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拿着把玩具枪朝他突突了几下，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梁似锦压着心中晃荡个不停地火气，又确认了一遍，“他跟未成年人打架？还把孩子给打伤了？”

　　姨妈点了点头。

　　梁似锦冷笑，“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这是嫌我昨天答应的事没办，故意给我下马威呢。”

　　“似锦，你别多想。鹏举心情不好，换谁得了肺癌都好不了。你们是龙凤胎，姐弟连心，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但不管鹏举是不是病人，一个大人也不能去跟小孩子置气，总之是咱们理亏。”

　　姨妈的话语里带着恳切，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非但不能安享晚年，却还要辛苦操劳，这才让自己腾出时间去工作赚钱，她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颈椎那里僵硬得厉害，刚才又吹了风，梁似锦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姨妈，医院的方主任只有上午有时间，你先陪鹏举去复检。别担心，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文莹担忧的看着她，低声道：“我就怕孩子的家长不肯和解。你一定好好跟人家说。”

　　“我会赔礼道歉的，放心吧。”

　　文莹心里一酸，心想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长到二十多岁一点难处都没受过，真就跟个小公主似的。这才几年光景，却被锻炼的什么苦都能往肚子里咽，什么罪都能忍气吞声的受。

　　梁似锦把老人和弟弟支开，握紧了水果篮的把手，又深吸了口气，这才推开调解室的门。里面的凳子上只坐了个小男孩，眼角青了一点，嘴巴也有些肿，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心生愧疚，把果篮放在地上，半蹲着身子问：“小朋友，不好意思让你受伤了，现在还疼吗？”

　　小孩防备看着她，问：“你是谁？”

　　“我是刚才那个叔叔的姐姐。”

　　“哼！”他颇是神气的斜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跟那个丑八怪是一伙的，你们都想欺负我。我要把你们这些坏人统统关进监狱！”

　　梁似锦看他脸上的伤觉得可怜，听了他孩子气的话又觉得好笑，便耐心哄道：“刚才那个叔叔打你确实是他不对。可是他不是故意的，他生病了，浑身上下都很疼，所以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阿姨先带你去检查一下好不好？”

　　“不好！你们别想欺负我，我家长马上赶过来，他很厉害的……”小男孩站在椅子上，脸对着门，伸长脖子望穿秋水。

　　梁似锦想讨好他，把果篮的保鲜膜撕了一条缝，随手捧起来，“你喜欢什么水果，我洗给你吃好不好？”

　　小男孩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果篮，“谁稀罕你的破水果！”

　　梁似锦没预防，篮子摔在地上，水果咕噜噜滚向身后。她心里大痛，仿佛看着红色的大钞打了水漂，连忙蹲在地上挨个捡起来，手里拿不住了就抱在怀里。

　　突然听见小男孩脆生生的喊，“姑父，姑父，天天在这里。”

　　一只苹果滚到一双黑色的手工皮鞋边停下。

　　梁似锦抬头，不远处有个男人站在那里，玉树临风，一身萧肃，因为奔跑胸膛处还在微微起伏。

　　她瞳孔一缩，不由自主站起来。

　　小男孩跳下椅子，掠过她抱住了身后的男人。“姑父。”

　　梁似锦抬起眼睛，跟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撞到了一处。男人的眼神里带着点冷淡和疏离，压在眉眼的深处，让人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日！她停了动作，在心里骂一句从电视里学来的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