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似锦》林炎意

11、第 11 章 “不是我不

　　郑靖仪满脸羞愤的从影音室里夺门而出，陈牧州拉住了她。

　　“放手！”她应激似的挥开他，整个人变得难堪又痛苦：“这里面还藏着多少她的东西？你不能藏好自己的尾巴吗？如果藏不好，那能不能不让我看见呢？”

　　“靖仪……”

　　“你一定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郑靖仪想，是的，明明是她将早已尘封的往事重新启动，但随着漫长岁月的无情流逝，旧唱片里留下了另一个女人在他生命里最绚烂的样子，徒剩下作为对照组的自己，因为不甘心而变得面目狰狞，斤斤计较。

　　多么恨，可是冤枉的她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因为激越而变得越发扭曲。

　　“她以前一定很爱你吧？你也爱她！既然这么相爱，为什么要分开呢？为什么要让现在的我变得这么被动呢？”

　　陈牧州也在消化那些突然而至的情绪，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淡淡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所谓‘过去’，就代表着一切都结束了。”

　　“事情可以过去，但人付出的感情能过得去吗？你能删除从前的回忆吗？”

　　陈牧州深沉的眼睛看过来，实话实说道：“不能。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每一个来到我们眼前的人，都是带着他的过去一起来的。”

　　郑靖仪好似突遭棒喝，理智回笼，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齿。

　　“我——对不起，我得回去了。”

　　他没有表示异议，只是体贴的说：“我送你。”

　　“不用了。”她连忙竖起双手，像是竖起了一道坚固的防护墙，她又强调了一次，“真的不要。我不想再以如此糟糕的样子面对你，我会自己调节好的。对不起。”

　　郑靖仪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穿上鞋子匆匆逃离。

　　陈牧州目送电梯门关上，转身回家，影音室里似乎还回荡着歌声和琴声的余韵。唱片随着几次搬家混入烟海之中，他从来没有刻意找过，于是它也随着往事一起销声匿迹。

　　这些突然触发的回忆让他动作迟缓，甚至有一点近乡情怯的不安。

　　学业压力最大的那几年，他们唯一的消遣方式是一起看电影。这部片子的英文名叫《Almost a love story》，几乎算作|爱情故事却始终不是个爱情故事，他觉得重逢就代表着一切都结束了。

　　她却坚持说不对，有些人就是那样的，虽然兜兜转转，但只要见到了就一定还会发生新的故事，所以是个Happy Ending啊。

　　双方各自争执不下，她佯装生气，说等着吧，我一定要用五音不全的嗓子给你唱《甜蜜蜜》，让你这辈子都留下心理阴影。

　　播放键再次被他按下，房间里重新流动起灵动清澈的琴声，还有走音到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发笑的歌声……

　　泛黄的便签被他用力捏在发白的指尖，岁月不堪回首，现在的他们也到了影片里人物重逢的年纪，可他和她之间是部无解的悲剧。

　　*

　　铭澄律师事务所接到了同尘科技发来的定向邀请，老板赵铭诚十分高兴，在所务会上大大表扬了老程一番。

　　“同尘也就只发了五家而已，而我们是其中唯一一家精品所。我打听了，咱可是CEO亲自圈的名，这就厉害了。”

　　赵铭诚带头提议，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老程会做人，起身拱手相让，心想现在才刚开始，以后能不能拿下这个项目关键还得靠梁似锦为他卖命，因此将大半功劳都推到了她身上。

　　吴冕半倚着身子，乜斜着眼看她，越看越烦躁，便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梁律倒是本事大，怎么拿下来的，也给我们传授一下秘诀呗。”

　　梁似锦不接话茬。

　　吴冕更烦了，“怎么着，还怕我们会抢了你的功劳？防我大可不必，要是连自己组的战友都防，那未免有点小人之心了。”

　　老程一听这还了得，自己这边刚准备攻城掠地呢，他竟敢在背后给队员撤梯子？“小吴，你这话过了哈。”

　　吴冕一听他叫自己“小吴”就生气，好像晚入职几年就该死似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还敢摆谱？

　　“梁律，等你介绍经验呢，怎么？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梁似锦避不过，只好淡淡开口：“经验不敢提，律所的实力摆在这儿，大家都不是傻子，没有硬实力，人情算不得什么。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呢，更不用说找合作伙伴了。”

　　“说的是，”吴冕熟练的转了一下笔，笔身没稳住，被他及时掐住了，就好像掐住了敌人的脖子。“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现在进度也就三十？确实还得继续努力。”

　　老程一旁“呵呵”冷笑，心想这姓吴的可真是要酸上天了，以前他接大项目的时候，自己可从来没这么没风度过。为了杀一杀他的傲气，老程也是上头了，说起话来不免托大，“不劳你费心，只要小梁在，我们这边的胜算大着呢。”

　　梁似锦向来不爱惹祸上身，连忙阻止，“程老师，言重了。”

　　“也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凭实力说话。”

　　吴冕觉得蹊跷，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这俩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假如一直在强调实力，那么很大可能就不是凭实力呗？那梁似锦到底是靠什么拿下来的这个项目？他噙着丝不屑的笑，又看了看她那张过分端庄的脸。

　　早晚有一天，他得扒了她的皮。

　　临下班前，老程要请客，提议组里众人都去。

　　梁似锦按惯例请假，老程听完看了她一眼，面孔有点沉：“今晚聚餐就两个目的，一来主要是请你这个功臣，二来给大家收收心。你就不要再扫兴了。”

　　“谢谢您，程老师，我真的去不了。”她的拒绝毫无温度，可该说的话却一定要说到位，“工作上我一定竭尽全力，您放心。”

　　老程被她搞得一点都下不来台，可想想还要用她，只能暗生闷气。

　　下班后，梁似锦接到余雨桐的电话，好友让她陪着去喝一杯。梁似锦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蔬菜和水果，态度迟疑：“我还得回家做饭。”

　　雨桐盯着电脑上的实验结果，像是忍了很久：“如果鹏举一天不好，你打算永远过这种老妈子的日子吗？拼命挣钱，看病花钱，没有自我的活着，你这样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菜市场人声嘈杂，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发苍苍的老人弯着腰正在菜摊上挑挑拣拣，十来岁的孩子一边照顾着自家的饼店一边写作业，外卖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连说句“对不起”都在赶时间。

　　梁似锦望着熟食店里透出来的浑浊灯光，语调平静地说，“这就是生活，我没有其他选择。”

　　“梁鹏举也是这么想的吗？”

　　梁似锦觉得情势不好，连忙阻止：“雨桐……”

　　“行了，你别说了。”好友像是被写入错误代码的机器，情绪极其混乱：“你们都了不起，难道我就该死吗？”

　　梁似锦终于抬起头，从红色塑料棚里望出去的靛蓝色天空看起来十分昏暗，“别再耽误时间了，不值得。”

　　“什么叫值得，你跟陈牧州分手值得吗？”

　　“……咱俩情况不一样。”

　　余雨桐冷嗤一声，火力全开：“少跟我胡扯！你伺候完家里的事就来找我。你不来，我就上门找你去！你要不怕梁鹏举受刺激，你就别出来。”

　　梁似锦无法，等一家人吃完晚饭收拾好都八点四十了，姨妈见她拿着包好像要出门，连忙问：“这么晚还要去哪？”

　　“姨妈，我跟朋友出去一趟。”

　　梁鹏举喝水时被呛了一下，咳了很久才平息下来。他生了一张十分俊朗漂亮的脸，三庭五眼那么妥帖的摆放在上面，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从前好多女孩子迷恋他，从初中开始就给他写情书表白。信太多，偶尔他忘记处理，就大咧咧的躺在书包里。有一次被梁似锦看到了，那女孩在信里说他的睫毛细密的像把小扇子，看人时带着笑意，就像春天里温柔的水。

　　此刻，那双春水般的眼睛不耐烦的看过来，神色冷冽，好似扔了些冰碴子进去。他勾着嘴角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陈啊？”

　　梁似锦不由自主的握了下拳头，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怒气。“不是。”

　　梁鹏举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真可惜，怎么不是呢？”

　　梁似锦懒得搭理他，套了件外套准备出门。“姨妈，我十点前回来，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梁鹏举盯着她着急逃离的动作，又问：“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梁似锦握在门把上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回头却笑了，慢悠悠地说：“我那个朋友——姓余。”

　　无措的表情瞬间凝滞在脸上，梁鹏举失神的望着她，终于闭了嘴。

　　门“哐当”一声被她用力甩上。

　　*

　　余雨桐找了个环境清幽的小酒馆，馆子不大，总共有十来桌。放着低沉的音乐，三五群人聚在一起喁喁交谈，看起来私密又妥帖。

　　梁似锦推门的时候，带了阵凉风进来。

　　余雨桐抬高手招呼了一下，她走过来坐下，好友脸上已经有了酒意，眯着眼问：“把你们家少爷伺候好了？”

　　梁似锦神色疲惫，要了杯酒，拿起来跟她碰了碰，“要哪天能中个彩票就好了。”

　　“啧啧啧，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我还以为你甘贫乐道呢。”

　　“谢谢您把我当傻子看。”

　　“我看还是春天的错，百花怒放的时节，尤其是到了晚上，人心就会变得特别脆弱。不止心，身体也是。”

　　雨桐指了指吧台后面叼着根烟，眯眼往这边看过来的男人，说：“那人想睡我，很久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你帮我参谋一下？”

　　梁似锦果真仔细打量了一下，说：“看着还行。”

　　“行不行，自己最有数。”余雨桐眼神直白的看着她，“不瞒你说，梁鹏举看我的时候我随时是可以高|潮的，但这个……还真是不怎么行。”

　　梁似锦被酒精呛了下嗓子，咳了好几声才止住，不自然的说：“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雨桐叹口气，一脸失神：“说真的似锦，我不怕他死。他死了我也会好好活下去。哪怕就一天呢，让我跟他好吧，嗯？”

　　梁似锦不为所动的看着她，无情道：“这辈子你都别想了。不管是心还是身体，这个高|潮不了就再换一个。梁鹏举反正是不行的，不光他这么想，我这关首先就过不去。”

　　余雨桐凄然的笑了笑，心想这对姐弟可真是够狠心的。可惜她心软，她舍不得跟她绝交，更舍不下那个人。

　　“那行吧，今晚只喝酒。你看着我点，万一喝多了，别让人家占了便宜去。”

　　“随便你。”

　　门口那边起了动静，梁似锦无意中一看，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俩人，前面那个是章泽，后面那个身姿挺拔、喜怒不形于色的，化成灰她也认识。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她尤其不信缘分这种鬼话，便没好气的问余雨桐：“你把他们给叫来的？”

　　雨桐的脸上已经有酒意了，一个劲笑着点头，“没错。没错。”

　　梁似锦压着自己烦躁的情绪，说：“章师兄也就算了，你叫陈牧州干什么？人家有女朋友。”

　　“很稀奇吗？都这把年纪了，没有才不正常吧？”雨桐托着腮，一个酒鬼，看起来十分落魄。“我自己心里不爽，看你不爽，看他也不爽，给你俩添点儿堵我心里就不那么堵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有这么大魅力吗？有女朋友怎么了？别跟这儿瞎操心了！”

　　梁似锦皱眉，像是在感慨，她以前不这样啊，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更别说像现在这么极端了。

　　雨桐缓缓起身，面带微笑的喊，“章师兄，陈师兄，在这里。”